丁帆 | 老屋手记: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有意光着脚,踩在松软、湿润、略带凉意的土壤上,我感觉我已与大地融为一体。”乡土之于个人,是出生地,寄托着情感,也是一个人精神的底色。故乡在梦里,在遥远的过去的烟尘里,那里有我们生命存在的根本意义。
刊登于《随笔》2021年第6期
白云苍狗,半个世纪了,那间在一座坟茔上建起的土坯屋,成为我灵魂驿站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栖息地。
一次次在梦中回到那个老屋里,鸡鸣犬吠,蛙声蝉音,青灯黄卷,飘雪夜读。
一次次在梦中看见了那浩渺的水荡,水天一色,白帆点点,孤鹜落霞,莲荷碧天,麦浪滚滚,稻花飘香。
还是在那个老屋里,凄风苦雨,雪窖冰天,清水冷灶,饥不择食。
还是那个浩渺的水荡,风雨交加,寒耕热耘,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无论是诗意的画面,还是悲惨的图景,都牢牢地植入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无法抹去的影像,叠印在我的梦境与现实生活之中,如“庄生晓梦迷蝴蝶”一样,我用半个多世纪来叩问自己——我是梦里的客呢,还是梦里的主?我是现实中的客呢,还是现实生活中的主?
无须歌颂苦难,也不必忏悔,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就是一段无法抹去的历史记忆,关键在于每一个经历过那个岁月的人,是如何站在历史的桥头上去凭栏“看风景”,去认识“看风景”中的我。

老屋后的小河,五十多年后除了独木桥变成了水泥桥,泥坯草房变成了简易砖房 (作者供图)
显然,我的《老屋手记》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悲惨写照,如赫尔岑所说:“这部作品将永远赫然屹立在尼古拉黑暗王国的出口处,就像但丁题在地狱入口处的著名诗句一样惹人注目,就连作者本人大概也未曾预料到他讲述的故事是如此使人震惊;作者用他那戴着镣铐的手描绘了自己狱友们的形象,他以西伯利亚监狱生活为背景,为我们绘制出一幅幅令人胆战心惊的鲜明图画。”而我只想用平静的心态去回忆那个时代里我与农民共同度过的苦中作乐生活景象。正如陀氏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所言——“旧的悲伤就像人生的一大奥秘,会逐渐转化成平静的,令人悠然神往的欢乐,代替少年气盛,血气方刚的将会是心平气和,乐天而又达观的老年”。这便是参透人生的哲思。
记得那些年农闲时,我坐在自己十六岁就参与挑河工建成的大溪河畔,一遍遍地背诵那些一知半解的唐诗宋词时,最感喟的是那些充满着伤感的诗词,比如朱敦儒的《卜算子·旅雁向南飞》:“旅雁向南飞,风雨群初失。饥渴辛勤两翅垂,独下寒汀立。鸥鹭苦难亲,矰缴忧相逼。云海茫茫无处归,谁听哀鸣急。”
偶然读到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让我眼前一亮,幡然点醒我去探寻自己是这水乡的“客”还是“主”的命题。然而,奇怪的是,当我离开那个“异乡”以后,多少年来,在我的梦里,我分明就是那个叫作“异乡”的“主”。
“梦里不知身是主”,那是在回城绝望时的感受,我只能摘下“异乡客”的帽子,把自己融化在浩渺水乡的蓝天白云中;当我离开那个“异乡”进入新的生活时,我才有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醒悟。
我在这种梦境与现实的交替轮回中回眸那六年的生活,皆是因为我的青春落在了那个不知是“异乡”还是“故乡”的土地上和水波里了,它成为我人生中一个不断“闪回”的历史长镜头,虽然它的底片是黑白的。

与乡邻们 (作者供图)
于是,我想把那个埋藏在灵魂墓地里的青春木乃伊挖出来抱抱,不是因为矫情,不是因为忏悔,只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一九七五年,我用两天两夜时间写了一部四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水乡儿女》,那是仿《吕梁英雄传》《新儿女英雄传》的稚作,现在回想起来,思想与艺术的浅薄,让我羞赧得无地自容,细想起来,那也是摆脱不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魔影所致吧。
一九七八年,我满怀悲哀的激情写下了一个短篇小说《英子》,当我收到《北京文学》用稿通知书的时候,久久不能自已,默默无语。然而,在最后一刻,因为“色调灰暗”被主编枪毙了,我捧着“梦里不知身是主”的泣血之作,以焚烧底稿来祭奠我青春创作的热情,发誓从此不再写小说。再后来,看到汪曾祺《受戒》《大淖记事》中“英子”的面影,不禁咬舌潸然。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我开始写“插队系列”的散文随笔,新世纪以来我又写了《饿乡记食》那样的散文,都是因为无法摆脱“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情结,我深知这个梦魇注定会终生缠着我,成为我的“梦中情人”,无论她是妖魔还是天仙。
一九八七年,在我离开那个水乡十三年后又一次回到老屋前,见到的仍然是昔日的风景和旧人的容颜。乡亲们一个个从田里爬上来,抚掌大笑。在昔日的邻居家里谈笑风生,畅叙旧情,我分明清楚自己是“异乡客”,却也沉浸在不是“客”的情境中。
大溪河的水面上仍然漂移着农耕文明时代的帆影,屋后的小河潺潺流水依旧,水码头上传来姑娘小伙们的嬉闹声,隔河相望的邻里诉说乡间的新闻逸事,仿佛“英子”的面影又一次浮现。
本土的主人告诉我这个异乡的主人,他们已经可以天天吃两顿干饭了。
黄昏的云霞笼罩在炊烟缭绕的寂静水乡氤氲中的水彩画,便又一次进入我的梦境中,平添了几分活气。
这次江苏作协组织采风,本来我已经回绝了,突然,那个“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情结又一次勾起了我的回乡之情,于是,省作协请了Z君和县里的几个干部陪同我一道踏上了归途。

老屋门前留影 (作者供图)
阔别了三十四年,我最想看到的是那些曾经被我写进散文随笔中的场景和人物。宝应县城里的变化如何?那个让我冒着霏霏细雨来回奔袭八十里,去为购买那本刚刚出版的浩然的《西沙儿女》,还是为了去买一本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在夜行坟场时遇到“鬼打墙”的那个新华书店今安在?那个红卫桥北面青石板小巷里的“震丰园饺面馆”遗迹尚存否?我与发小一起就着醉蟹喝“荷花牌”宝应大曲的“东风饭店”在否?那个曾经由纤夫背纤走水路去下舍甸的下河码头旧貌若何?那个遗落下我一年青春故事的下舍镇上供销社和粮管所如今样貌怎样?我得在亦真亦幻中一一寻觅我的青春足迹。
其实我最想看到却又最怕看到的就是那个老屋前前后后如今的风景与人,它是“物是人非”还是“人是物非”呢?
行前,作家朋友们都说那里的变化肯定很大,旧貌换新颜,让你无法辨认出昔日的旧影了,我说,我倒是希望看到旧时的田园和昔日的邻居,因为那是永远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的影像。
说实话,我又何尝不想祈福它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呢,像周立波当年浪漫地写出《山乡巨变》一样,我希望有一个水乡巨变,让栖居在那里的乡亲过上天堂般的生活;然而,我还是恐惧变化搅碎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梦境,将我的灵魂底片彻底销毁,让我无法在“梦里的客”和“现实的主”的时空之间进行精神的游弋。

《山乡巨变》周立波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一群男男女女的老者在村头迎候,我一眼就认出了阔别三十多年的芳邻吉五爷,强忍着泪水,一把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哽咽着蹦出了“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你啊!”,因为他的形象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问及那些当年在一起干活的壮劳力,却已有一多半离世了,而村里剩下的都是空巢老人,他们的下一代都奔赴了被不断城市化了的都市。
我的老屋还在!虽然已经被邻人翻盖围成了三间瓦屋且带灶间的小院,但是格局却一点没变,屋后的小河仍在,水码头遗址尚在,只不过是捆绑成的柳树棍换成了水泥墩,我依稀又听到了半个世纪前人们在河边的对话,行船者与岸边挑水浆衣、淘米洗菜的姑娘少妇的嬉闹,甚至是邻里间的争执和詈骂。
如今一切都归于寂静,只听得一两声不知是喜鹊还是老鸦的鸣叫,河面上已经没了行船,只有浮萍在微风中晃动。
这些景象不由得让我想起了雷切尔·卡森在我插队的那个年代前就写下的著名散文《寂静的春天》,当下,我同样是身处在“一个没有声息的春天”里,我清醒地认识到,梦境里的“不知身是客”应该成为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的“主人”。
前些天散文家朋友冯秋子给我寄来了她编写的苇岸《大地上的事情》增订本和三巨册的苇岸日记《泥土就在我身旁》,此版本的代序是那个每天午夜凌晨与我进行灵魂交流的老友林贤治一九九九年为《太阳升起以后》所写的序:“苇岸走了。他的品质和精神留了下来。苇岸存在是大地上的事情。他与大地同在。”想当年,我们之所以把苇岸的作品选入高中语文教材,就是因为苇岸说“梭罗说,文明改善了人类的房屋,但并没有同时改善居住在房子里的人。我相信这一点。对于人类这一整体的改善,我也许不再抱有信心。但明天并不是世界末日,每一代都是重新开始的,就个体来说,都是可以趋于完善和完美的”。

《大地上的事情》苇岸 著;冯秋子 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然而,我们这些曾经住在这种老屋里的人又会对世界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我并非一个矫情的写者,但是苇岸把泥土与人的生命相连的观念感动了我,让我决定做一回泥土的主人:“我应该能看到生命,每天发生变化,感到泥土就在我身旁。能够战胜死亡的事物,只有泥土。”这也是我两度在瓦尔登湖畔思考梭罗为什么离群索居的焦点问题。其实,苇岸与梭罗的答案是一致的,他们留恋原始的自然风景,他们眷恋农耕文明带来的灵魂的寂静与平和,是对人类现代文明负面效应的诘问与反抗。也许,我们并不能够阻止人类文明发展的脚步,然而,异化带来的人的心灵的不洁将是毁灭人类的精神灾难,你看见了吗?我看见了吗?他看见了吗?——我们看不见瓦尔登湖上“神的一滴”,也看不懂为什么泥土对人类生命的重要。
编者秋子真的是有心人,她分别在三本书的扉页里夹上一枚纸片式的书签,质朴却又合乎苇岸的观念,上面书写的三段话足以概括出我此行的感受。

《泥土就在我身旁》苇岸 著;冯秋子 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麦田一割尽,大地便被绿色淹没了,再没有一个耸立的事物能让人想到泥土。”——是的,农村机械化扫除了农耕时代人们在田间劳作时的辛劳,但也屏蔽了泥土给人与人之间带来的交流的愉悦和欢乐,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泥滋味和土气息消失殆尽了,试想,一个没有了泥土依偎的人类,将会发生什么呢。
“结满籽粒和果实的植物都把身子躬向太阳的方向,这是一种无言的敬仰和感激,一种收获后的报答。”——无疑,这近乎宗教似的箴言,对那些没有经历过农耕文明苦难的人们而言,是无法感受到贴近自然劳作的痛苦与快乐交织时的酸甜苦辣的,我并非那种高调宣扬回到苦难的抒情诗人,而是让人们正视被遮蔽的历史,超越社会政治的困囿,弘扬人与自然价值观的重构,这是对生命的尊重,因为大地和泥土也是有生命的。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雪片看,它们从迷乱的天空降下来很像长着小翅膀。”——我现在就栖居在安逸宽敞的大书房里写此文,但是,我的脑海里闪回的却是在老屋里青灯黄卷的阅读场景,我反躬自问:人类居住在有地暖有空调的舒适阔新屋里,就会对那些过去的苦难生活产生厌倦吗?的确,我们不能宣扬和美化苦难,那是法西斯的行径,我们不是完人,都有向往幸福的本能欲望和权利,我们不能像梭罗那样去过简朴的清教徒般的生活,但是,我们应该知道人还有他的另一面,那就是追求更高的精神品质的需求。
我在梦境与现实的“主”与“客”之间彷徨独彷徨,徘徊独徘徊。
我很想像苇岸那样:“我有意光着脚,踩在松软、湿润、略带凉意的土壤上,我感觉我已与大地融为一体。”这虽然带有罗曼蒂克式的理想主义色彩,但是,我却不能,我们这一代曾经生活在这片泥土里的人,终究都回不去了。
历史不再给我机会,我只能定格在“梦里不知身是客”的虚无缥缈中。
2021年5月28日写于南大和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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