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中基于听觉的形象色彩词语
发表时间:2007-11-29阅读次数:794
杨晓黎
(安徽大学中文系,合肥 230039)
内容摘要:基于听觉的形象色彩词语包括象声词语、感叹词语和叠音词语,是小说文本中负载形象色彩的主要词语形式。本文以鲁迅小说文本为例,解读了这类词语在小说语言中所具有的独特的审美价值,尝试从一条新的路径走进作家创作的文本世界。
关键词:听觉形象;象声词语;感叹词语;叠音词语
汉语词语的形象色彩义以听觉形象、视觉形象、动觉形象、肤觉形象、味觉形象、嗅觉形象等为表达对象,其中基于听觉的象声词语、感叹词语和叠音词语,着眼于事物音响的描绘与摹写,是小说文本中负载形象色彩的主要词语形式。在鲁迅小说中,基于听觉的形象色彩词语不仅是创作者构筑一个绘声绘色、具体可感的艺术世界的基本材料,同时也是引发审美者无限联想,并进入这个艺术世界的醒目路标。
一 象声词语
象声词语是指用语音来摹拟自然音响或描写事物情态的词语。它以语音因素为手段,通过诉诸感官的声音途径,由外而内地引发审美主体对发出该声音的事物形象的丰富联想,从而创造一个充满音像感的艺术世界。
鲁迅的小说文本充满了声响,诸如“咿咿呜呜”的念书声(《端午节》),“叽叽咕咕”的说外语声(《肥皂》),“冬冬皇皇”的敲打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社戏》),“橐橐”的皮鞋声(《伤逝》),“潺潺”的水声(《故乡》),“沙沙”的落雪声(《在酒楼上》),“吱吱”的烟油声(《离婚》),“剥剥”的敲门声(《幸福的家庭》),“嘘嘘”的吹茶声(《长明灯》),“吃吃”“嘻嘻”的窃笑声(《高老夫子》),以及“毕毕剥剥”的鞭炮声(《祝福》)与“呜呜”的风声(《故乡》)、哭声(《孤独者》)。在这此起彼伏的音响声中,不甘寂寞的动物们也活跃其中:“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兔和猫》),“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在酒楼上》),“嘶嘶”的蛇鸣,“咻咻”的小鸭,“鸭鸭”的大鸭(《鸭的喜剧》),“唧唧足足”的母鸡和小鸡(《肥皂》),以及小狗阿随那“咻咻的鼻息”(《伤逝》)。此外,“~的一声”也是鲁迅喜欢使用的表达方式。如《阿Q正传》里阿Q咬虱子时“劈的一声”,遭假洋鬼子打时“拍的一声”,被秀才打时“蓬的一声”,临刑前“耳朵里嗡的一声”。再如《药》的结尾处乌鸦那令人悚然的“哑――的一声大叫”,七大人打喷嚏时“呃秋的一声响”,以及空碗落地时“扑的一声”(《风波》),茶碗盖子翻转时“噫的一声”(《长明灯》),白兔跳起时“砉的一声”(《兔和猫》),无不给人以如闻其声的感觉。鲁迅小说文本所展示的环境每每给人以窒息的感受,可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音像感很强的象声词语的使用。在沉闷与压抑之中对声响的描摹更能产生震撼力,从而获得突出的审美效果。
象声词语在鲁迅小说文本中的用法极具特色。第一,鲁迅善于在同篇中反复使用同一个象声词语,将需要强化的内容表现得引人注目。如《阿Q正传》中的“嚓”,它伴随着阿Q从中兴到末路,直到大团圆结局,反复多次地在文本中出现。第一次是在神气活现地向众人描述城里杀革命党的情形时,“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入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嚓!’”充满了被得到新敬畏后的得意之情;最后一次是在去刑场的路上,对革命心向往之的阿Q竟被做革命党不上二十天的把总作为“惩一儆百”的靶子送上了断头台,而糊里糊涂的阿Q最后才省悟,“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嚓”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象声词语,并无特殊之处,但当它与特定的人物联在一起,当创作主体予以它特别的使用时,“嚓”的形象意味便自然产生了。连续不断的“嚓、嚓”之声似不绝于耳的警铃,伴随着阿Q可悲可叹的人生之途,也由弱而强地引起人们对资产阶级领导的辛亥革命的深刻思考。
第二,用同一个象声词语表示不同情境下的感受。《弟兄》中的张沛君平日里被同事们视为“兄弟怡怡”的楷模,然而,当怀疑其弟可能患了猩红热,自己将面临养活弟弟一家的尴尬境况时,他内心深处的自私自利之念便无法遏制地浮现出来。与他内心的焦虑相映衬,“札札地作响”的闹钟更令他烦躁不安;然而,当其弟的危险不再存在后,同一个闹钟,却是“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他入睡了,可日里所思的昧了良心的种种,竟幻为噩梦再现,“他忽而清醒了,……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作响”。由不安而愉快而刺耳,“札札地作响”的闹钟声因人物心理感受的不同而生成了不同的听觉效果,也传递了人物在不同情境下的独特感受。
第三,当同一个象声词语来自不同的声源时,表现的含义也每每有别。如“哈哈”的使用:《高老夫子》中连夜赶来“讲正经事”的何道统,因四铭关于街头孝女的故事而挑逗起心中的淫荡之火,抑制不住地大笑不止,“哈哈哈!两块肥皂!”“你买,哈哈,哈哈!”“咯支咯支,哈哈!”,一副令人作呕的流氓相跃然纸上;《伤逝》里涓生不得已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时,那个“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在表示自己提供的子君已死的信息确凿无误时用了“哈哈。自然真的”,于不经意中显露出的是轻蔑与冷漠;而张沛君因弟兄靖甫排除了患猩红热的可能而愉悦非常时自语,“竟没有出过疹子。哈哈哈!”,尽管在这发自内心的哈哈声中人们还可以分辨出隐含着的庆幸与解脱。
第四,让人和动物共用同一个象声词语,谐谑中蕴涵着对丑恶现象的鞭挞。《明天》中的酒色之徒红鼻子老拱一类,整天泡在咸亨酒店买醉、唱黄色小曲。老拱们唱小曲的声音,鲁迅都是用“呜呜”来形容的。“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时,东方已经发白。”“只有阿五还靠着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而意味深长的是文本的结尾:“另有几条狗,也躲在暗地里呜呜的叫。”猪一般无赖的“呜呜”声与狗相仿并呼应,堪称鲁迅的一大妙笔。
第五,让象声词语与所修饰的中心词之间形成一种超常搭配,在看似怪异的组合中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狂人日记》写一伙欲吃人者,若能“逼我自戕……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这里的“呜呜咽咽”令人瞩目,因为“呜呜咽咽”所修饰的是令人愉悦的“笑声”,而且是在“欢天喜地”的状态下发出的。作者之所以采用这种超常搭配的手法,实际是通过改变词语运用的思维定势,产生一种出人意料的艺术效果,从而入木三分地揭露吃人者的虚伪与丑恶,并引起善良人们的高度警惕。
二 感叹词语
感叹词语表示感叹或呼唤应答的声响。与摹拟事物声音的象声词语不同,感叹词语是通过摹拟发出声音的具体人的语气口吻,从而再现人物的神情声貌。鲁迅小说文本中的感叹词较多出现的有“唉、阿、哼、呸、咳、吓、嚯、呵、哦、哈、喂、唔”等,在使用上也颇有自己的特色。
感叹词连用,是鲁迅最常使用的创作手法之一。可以是相同的感叹词叠现,也可以是不同的感叹词同时出现。
(1)唉唉,见面不见面呢?(《祝福》)
(2)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咳,呸!”(《阿Q正传》)
“唉唉”连用,在鲁迅小说文本中时常出现。(1)是“我”在被祥林嫂关于“死掉的一家人,都能见面的?”等一连串追问下感到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时所表现出的一种犹豫、尴尬。作为一个受到民主思想洗礼的知识分子的“我”,同情祥林嫂的不幸遭遇,生怕回答不好会“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感叹词“唉唉”的连用,显现了他的踌躇、惶急,以及内心的苦闷与沉思。其他如表现祥林嫂伤感的“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唉唉,我真傻”;以及 “唉唉,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唉唉’,他吃惊的叹息” (《幸福的家庭》);“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伤逝》),“唉唉,这实在是好肥皂”(《肥皂》),“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离婚》),都起到了强化语气的作用。(2)是阿Q在被他历来看不起的王胡拉到墙上去碰头,接着又遭假洋鬼子的哭丧棒拍打,觉得全身晦气时,迎面碰到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于是,阿Q身上的劣根性显露了:自己受了屈辱后又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作者先让他使用了一个开口度较大的“咳”,以震耳的声音引起四方看客的关注,再跟上一个足以显示其高高在上的“呸”,伴之以飞舞的唾液,栩栩如生地绘出了可怜、可笑、可厌的阿Q相。
感叹词叠现,在鲁迅小说文本中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用法。这类感叹词反复以同结构的句子或词语形式出现,从而强化在典型情境下产生的典型人物的特殊心理。如《肥皂》中的四铭,买了肥皂后只敢以“唔唔”回答夫人的话:“‘上了街?’‘唔唔’”“‘这实在是好肥皂。’‘唔唔’”,表现了一个心怀鬼胎者极力掩饰内心慌张的拙劣之态。再如表面学贯中西,内里不学无术的高老夫子第一次去女校上课,尽管他应聘的深层目的是来看看女学生,可真要走上讲坛,他内心的慌乱还是难以避免的。这时,一面是主人不迭声的介绍,一面却是应对者连续不断地“哦哦”之声。当“哦哦”以超常的方式表现,并连续不断地作为独立的句子使用时,感叹词发出者的心慌意乱、急不择词之态就异常鲜明地表现出来了。
感叹词语在汉语的词类系统中属于特殊的一类。无论在语音形式或语音所联系的表义内容方面,都较其它词类有更多的灵活性。鲁迅正是利用了感叹词语所具有的灵活性特征,不拘一格地予以创造性使用,从而增添了小说文本的形象色彩。以“喂”的使用为例。
(3)“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药》)
(4)“喂喂,老杆,你不要闹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高老夫子》)
(5)他们是没有受过新教育的,太太并无学名或雅号,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称呼了,照老例虽然也可以叫“太太”,但他又不愿意太守旧,于是就发明了一个“喂”字。(《端午节》)
用来表示招呼的声音是“喂”的基本用途。(3)是粗鲁、凶残的刽子手康大叔对善良胆小的华老栓吼出来的招呼之语。“喂”后紧跟的叹号,加重了吼的力度,活现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的狰狞嘴脸。(4)的“喂喂” 是老杆――高老夫子的狐朋狗友黄三在得知高老夫子将去女学校教书时,为表现彼此间关系的亲密而使用的叹词。当“喂喂”重叠出现时,单音节所能产生的较为洪亮的音响明显减弱,一对流氓伙伴间沆瀣一气的亲密感便自然而然地为读者所感知。(5)是鲁迅对感叹词的创造性运用。用感叹词“喂”来替代“太太”一类名词,看似荒谬,不合情理,实际正吻合了方玄绰“差不多”的口头禅。一切都是得过且过,“差不多”就好,大到对社会现实的回避,小到对夫人的称谓。“喂”在方家的通行、运用,体现了方玄绰的性格特征,是作者在看似不经意处给主人公个性添上的不可或缺的一笔。
三 叠音词语
叠音词语指构词上具有叠音形式的词语类聚,是汉语所独具的构词形态。叠音形式借声音的繁复重叠使具体性状得以强化,从而使形象感得以鲜明突出。鲁迅小说文本中的叠音词语主要有AA 式、ABB式和 AABB式。
1、AA式
用AA式叠音词语描写人物动作和心理,刻画人物性格,在鲁迅小说文本中出现频率极高,是鲁迅小说文本的一大特色。在鲁迅小说的人物画廊中,创作主体通过一个个形象意味极浓的叠音词语,为我们展示了神采各异的人物形象系列:将虱子“恨恨”地塞在嘴里,又因不及王胡咬得响而赖疮疤“块块”通红的阿Q;在讲台上“慢慢”地翻开书本,“慢慢”地讲下去,不得已时抬眼“看看”屋顶的高尔础(《高老夫子》);失去工作后阴影似的“悄悄”回到居所的魏连殳与泉流似的“滔滔”说话的大良祖母(《孤独者》);“怔怔”地立在街头的祥林嫂与“匆匆”逃离的“我”(《祝福》);以及那“胖胖”的七大人(《离婚》),“瘦瘦”的阿顺(《在酒楼上》),“忿忿”抗争的爱姑(《离婚》),“恨恨”数落儿子的秦益堂(《弟兄》),“默默”吸烟的闰土(《故乡》),恼羞成怒时“愤愤”大叫的四铭(《肥皂》)……
AA式叠音形式在鲁迅小说文本中的使用特色有四:
第一,用同一叠音形式反复来表现同一人物的心理、神情举止和性格特征。《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常常呈现给人们的便是那“默默”的神情:对寒石山社会在他祖母的丧仪上所搞的一套虚伪的陈规陋俗,他虽然厌恶之至,“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友人来访,“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相对”;“我”冒渎了魏连殳“孩子总是好的”的“奇警”之论,魏连殳尽管气忿,也只是“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听到“我”“近来客人不多了么”的提问,“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忆起祖母大殓时的情景,他没说两句话,又是“想着,默默地喝酒”。“默默”的神情显露出的正是魏连殳那几近消逝了生命之火的精神世界。他曾经崇仰和主张过资产阶级民主主义,但由于辛亥革命的失败,他很快消沉、颓废,将自己拘囿在空虚的个人主义的狭窄天地,成了绝望的战败者和真正寂寞的孤独者。令人感到窒息的“默默”并非无声无息,它传递出的是审美客体难以言表的万语千言,也是创作者塑造形象时不可或缺的传神之笔。
第二,用相同的叠音词语刻画不同人物的神态举止,异中求同,显现某类人物所独有的共性特征。《孔乙己》中的小伙计和《在酒楼上》的堂倌共有一副“懒懒”的腔调;自以为是的封建卫道者七大人(《离婚》)、郭老娃(《长明灯》)说话时总喜欢“慢慢”开口;而受过新思想影响的“疯子”(《长明灯》)、魏连殳(《孤独者》)、子君(《伤逝》)等的双眸中偶然迸射出的那“闪闪”的光,都似一幅幅题旨相通的系列写生画,展现出鲁迅小说人物画廊的独有风采。
第三,将不同的叠音形式,精心地经营于同篇之中,使人物形象更为鲜明突出。四婶、卫老婆子、祥林嫂是《祝福》中属于不同阶层的妇女形象。作者在描写她们的说话神态时,选用了三个不同的叠音词语:愤愤、絮絮、切切。高高在上的四婶埋怨卫老婆子荐人不当时是“愤愤的说”;卫老婆子再次举荐祥林嫂时是“絮絮的对四婶说”;而祥林嫂沦为乞丐后渴望从“我”口中证实她对神权的大胆怀疑时则是“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愤愤、絮絮、切切”同为形象感极强的叠音词语,她们在同篇中分别用于刻画不同的人物性格,展示各异的神态举止,给人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感觉 。
第四,AA式叠音形式也常被作者用来烘托环境气氛,表现人物性格。如《明天》中守寡的单四嫂子失去唯一的希望宝儿后那“静静的在地上立着的纺车”,祥林嫂尚存生命之火时那“点点”下来的微雪,死后出现 的“团团”飞舞的雪花(《祝福》);魏连殳失业后曾经热闹非凡的圆桌上蒙着的一层“薄薄”的灰尘,卖书后“空空”的书架,“微微”发抖的灯火,(《孤独者》);陈士成落榜后那“拂拂”的凉风,“缓缓”出现的月亮,“软软”相劝的月光,“远远”的就在前面的白光(《白光》);以及夏瑜坟前“支支”直立的枯草,坟上那“圆圆”的排成一个圈的花环(《药》),无不联系着性格表现的需要,为体现人物性格而描景绘物,构筑特定的环境、氛围。
2、ABB式
ABB式构词形式中的BB成份一般是对A成份的形状加以描写和强化,因此ABB式叠音词语能给人以鲜明的形象生动感。
鲁迅小说文本中的叠音词语常被作者用于描写人物,突出人物的性格特征。“气愤愤”较“生气”或“气愤”有着更强的主观色彩表述,也更毕肖于人物的神情,于是,文本中出现了“气愤愤的直走进来”的陈老五(《狂人日记》),“气愤愤的跑上前”拉开哭棺不止的单四婶子的王九妈(《明天》),因小D谋了自己饭碗而“气愤愤的走着”的阿Q。其他如在警察催促下“懒洋洋”地踱出家门挂旗的国民(《头发的故事》),中兴后“懒洋洋”地走出赵府的阿Q,来鲁四老爷府上拜年的“醉醺醺”的卫老婆子(《祝福》),“恶狠狠”地似乎就要扑过来的阿顺弟弟(《在酒楼上》),“慢腾腾”向众人问话的伪善者四爷(《长明灯》),“交运”之后被大良祖母认定为“气昂昂”的魏连殳(《孤独者》),显不出喜怒的四铭太太“死板板”的脸,流着油汗的学程那“亮晶晶”的胖脸(《肥皂》),满头“光油油”的秃头看客(《示众》),“油光光”发亮的七大人的脑壳和脸(《离婚》),以及花白胡子“乱蓬蓬”的孔乙己(《孔乙己》),须发“乱蓬蓬”的吕纬甫(《在酒楼上》),无不因这些叠音词语的使用而使人物生动起来,同时也增加了形象的厚度和立体感,给人以如见其面的真实感受。
此外,采用ABB式词语两相对照,或字面与字里相互对照的方法来突出理想与现实间的差异,是鲁迅小说文本中经常运用的创作手法。如“笑迷迷”和“阴凄凄”都可以用来形容人的眼睛,作者在《幸福的家庭》中反复、交叉地使用这两个词语来描写主人公――一个为了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费尽心机按绅士淑女的口味来构思一个“幸福的家庭”的贫困的青年作者――理想中的家庭主妇、现实中的家庭主妇,以及也将长成为家庭主妇的小女儿:主人公正在构想“笑迷迷的”理想主妇,自己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出现了;酷似“五年前的她的母亲”的三岁的女儿此刻也还是“笑迷迷的”,但“恐怕将来也就是……两只眼睛阴凄凄的”。现实、理想、未来,在青年主人公的内心翻腾,“笑迷迷的”理想与“阴凄凄的”现实,看似不和谐地融为一体,巨大的反差映衬出人物无奈与痛苦的心理状态。
有时,作者使用一种并非反语的ABB式词语,却每每让人感到无法从正面理解,必反其义解读后而方得其意。
(6)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示众》)
(7)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牵着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的,合唱着随口编排的歌。(《长明灯》)
“笑嘻嘻”、“笑吟吟”呈现的都是一副愉悦高兴的样子。它们在上列各句中用于写实性的白描,是现实情景中人物的真实表现。可就是这真实,就是这不加造作的属于审美客体的愉悦,让审美主体读出了内中的悲哀。(5)的场景出现在北洋军阀黑暗统治下的街头,描写的是一群无聊的旁观的看客。谁也不知道被示众者犯了什么事,只为了看个热闹。这种盲目的围观,直到又一件值得围观的事发生:一个人力车夫跌倒了。又很快围起了五六个人,“笑嘻嘻”的,充满了快意,这是何等麻木、冷漠的一群呵!“笑嘻嘻”的使用,平常而撼人心魄。如果说看客们的无聊与冷漠还只是令人忧闷,(7)中孩子们的“笑吟吟”就着实令人难以平静待之了。《狂人日记》中鲁迅还以其进化论的观点,借狂人之口呼吁“救救孩子”,把孩子视为民族的希望。可吉光屯里在长明灯下长大的孩子们,竟也跟着大人们戏弄、敌视封建礼教的叛逆者疯子,在其中一个以苇子当枪,“吧!”地一声要枪毙疯子后,都“笑吟吟的”,充满了喜悦之情。这是一幅多么可怕的图像呀!“笑吟吟”所展示出的璀灿,正是我们民族的危难所在。此外,当老栓提了茶壶,“笑嘻嘻”地听着刽子手康大叔的血腥之论,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地送出加上了一个橄榄的茶碗来对人血馒头的提供者表示感谢时,人们在“笑嘻嘻”中读出的只能是两张笑不如哭的已然变形的脸;其他,那“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的佃户(《狂人日纪》),七斤剪辫子风波平息后重又对他“笑嘻嘻”的招呼的村人(《风波》),都让人在似乎自然而然的笑中读出了深埋在字里的悲哀。
叠音词语在鲁迅小说文本中是一个规模颇大的色彩义类聚,除上面分析的AA式、ABB式外,经常出现的还有AABB式、ABAB式、ABAC式等。
AABB式一般为双音形容词的重叠形式。形容词重叠后较之未加变化的基本式,语义色彩上都或强或弱地有了变化。一般讲,当AABB式在句中用为定语、谓语时,形象描写的作用明显加强;用为状语、补语时,则在形象描绘的同时,表示程度的加深。鲁迅小说文本中的AABB式词语大多用为描绘意味极强的状语,有时也用为定语、谓语,它们常被用来表现人物的身份地位和性格特征,在变化的词形中蕴涵着形象的评判与揭露。如高老夫子对其流氓伙伴黄三“正正经经地回答”时所表现出的虚伪,讲课时首先注意到女学生“蓬蓬松松的头发”时所暴露出的无耻,以及《在酒楼上》通过吕纬甫挂在口边的“敷敷衍衍”、“模模胡胡”、“随随便便”所展现出的主人公因岁月流逝而磨平性情棱角的庸碌等等。其他,ABAB式:如自诩年轻时一双手“粉嫩粉嫩”的灰五婶(《长明灯》),肩膀“一扇一扇”地去女学校上课的高老夫子,“一抖一抖”地画圆圈的阿Q,“一锄一锄”往下掘宝的陈士成(《白光》);ABAC式:“团头团脑”的慰老爷、七大人(《离婚》),“探头探脑”地挨进来的赵贵翁一伙(《狂人日记》),对小尼姑“动手动脚”的阿Q,“瘟头瘟脑”了许多日的王胡(《阿Q正传》),在七大人面前“必恭必敬”的尖下巴少爷(《离婚》),等等,无不具有形象描绘的作用。
形象色彩词语是小说文本呈现的言语世界中最基本的要素。它既参与构筑作为审美客体的和谐一体的文本世界,又具体而微地显露出作家创作的心路历程。因此,对小说文本中形象色彩词语的解读,是读者进入创作者审美世界的津梁。基于听觉的形象色彩词语在鲁迅小说语言中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这些词语使得鲁迅小说不仅生动地再现了现实生活的情境,而且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美学内蕴,是现代小说语言创造性运用的典范。
参考文献
《鲁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The Audi-image Words in Lu Xun’s Stories
YANG Xiaoli
(Department of Chinese, Anhui University, Hefei )
Abstract: The audi-image words cover onomatopoeias, vowel rhymes words and exclamation words. By creating audi-images, they help create a style and conjure up vivid images to readers. The paper probes into the audi-image words in Lu Xun’s stories and discusses the aesthetical effects they bring about. It might be a new and interesting way to make textual analyses.
Key words: audi-image; onomatopoeia; aesthetical effe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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