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电话(传真):025-89686720
地址: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杨宗义楼
邮编:210023
网址:www.njucml.com
中国现代文学论丛 new literature 当前位置:首页  中心刊物  中国现代文学论丛

新旧诗作中的“人力车夫”

发表时间:2009-06-19阅读次数:475
傅 瑛
(淮北煤炭师范学院中文系,淮北 235000)
内容摘要:“人力车夫”是“五四”文学创作中的一个重要题材,但并非仅仅局限于“五四”。本文以晚清至四十年代中国诗人同题诗作为例,透视了在这一个“点”上所表现出的中国文学历史与现代的承传交递、知识分子精英意识与原罪意识的矛盾纠结。
关键词:人力车夫;诗歌;“五四”新文学;精英意识
人力车,也称黄包车、东洋车,源于日本,1873年6月法国商人米拉 (Menard)将日本带来的一辆黄包车向公董局申请执照,7月工部局和公董局同意发放执照,于是,黄包车开始风行于上海马路,并迅速走向天津、北平等繁华都市。“五四”时期,诸多新文学作家以“人力车夫”为题,推出诗歌、小说作品,有论者在介绍清代著名诗人黄遵宪等人对人力车的欣赏诗作之后,指出“晚清文人从物质文明出发,把目光投向人力车,发现的是科技的进步;而五四时期的作家从精神文明着眼,把目光转向人力车夫,发现的却是人性的摧残”[i]
然而,晚清与现代,“五四”与前“五四”,毕竟是一个相通相连的整体。“晚清文人”与“五四作家”之间固然有很多不同,却不能如此简单地一概而论。实际上,早在人力车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已有安徽定远人、时任广东广肇罗道的方浚师,写下过关注人力车夫悲惨处境的《东洋车》。这首诗开篇虽然也写到人力车“圈木作倚两杆长,油布如幕遮太阳”,但只是一笔带过,诗人不仅没有如黄遵宪那样因人力车的“滚滚黄尘掣电过”而兴奋,也没有“白藤轿子葱灵闭,尚有人歌踏踏歌”的乘坐愉悦[ii],而是忧心忡忡地注目于车夫“以带束杆肩为梁,手推两杆立不僵,双足匆匆口吻张,初疑鹿奔倏鸟翔,疲驴却步马首骧”的疲惫,描写“乘而行者安逾床,青铜百十价匪昂,东西南北随意将”的得意洋洋。当然,全诗最引人注意的还是诗人那怒不可遏的愤激之情:
三千辆车昼夜忙,六千夫役皆坚强。每夫租税二角价,驱使此辈等犬羊。
众夫用力充彼囊,谋利至此真贪狼。呜呼狼子生东洋!呜呼华民贫无粮!
甘心狼伥亦可伤,君不见四马路,抛�场![iii]
方浚师光绪十五年卒于官,《东洋车》一诗当写于1873年至1889年之间,早于“五四”时期胡适、沈尹默之《人力车夫》诗约20―30年。
当然,在方浚师与胡、沈之间,也还有同题旧诗问世。另一位安徽诗人、吏部主事汪述祖,也曾在大量描写晚清京师风俗的《余园诗稿》中,表现了对人力车夫的同情:
饥傍车前餐,倦倚车中坐,日高汗沾农,雨行泥没踝。赤足苦奔驰,双轮疾若飞,前推复后挽,客子故嫌迟。回头语客子:“我亦犹人耳。欲贾乏钱刀,为衣无耒耜,辛苦效车牵,行行大道边。官书昨夜下,征车要征钱。征钱月几许,悔不习西语。马上仆夫骄,衣裳何楚楚。他人绣��,我贫无襦裤。御车亦有命,苦乐乃悬殊。人生苦乐异,半臂书新字。车行内外城,粉笔分明记。号令记分明,往来左右行。莫道骢马过,叱咤使人惊。”[iv]
同样以旧体诗写作此题的,还有光绪年间内阁中书、贵州宪政派代表人物任可澄的二首《人力车谣》:
赤云峥嵘日正中,黄埃涨天天无风。西城直走东城东,车夫喘汗气如牛。丈夫乘时盛意气,隶实不力恚且詈,迟迟几误乃公事。掷钱途中去掉臂,踟蹰归来空有泪。
深雪连宵风头恶,红楼酒罢怜裘薄,车夫瑟缩墙东角。羡煞街头谁家子,驱车直走风雪里,得钱买饭真可喜,强如冻饿墙头死。夜深归车向车行,租钱明日向君偿。[v]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五四”新文学中有关“人力车夫”的诗作隆重登场。1918年,《新青年》杂志推出的第一批白话诗里,便有胡适和沈尹默的两首同题诗作《人力车夫》。“人力车夫”本是标准的“引车贩浆之流”,他们的生活用白话来写,显然更贴切,更生动。试比较汪述祖诗中“我亦犹人耳。欲贾乏钱刀,为衣无耒耜,辛苦效车牵,行行大道边”的诉说,与胡适诗里乘车人与拉车孩子的对话,不难看出白话的独到魅力:
……客问车夫:“今年你几岁?拉车拉了多少时?”
车夫答客:“今年十六,拉过三年车了,你老别多疑。”
客告车夫:“你年纪太小,我不坐你车。我坐你车,心中惨凄。”
车夫告客:“我半日没有生意,又寒又饥。你老的好心肠,饱不了我的饿肚皮。我年纪小拉车,警察还不管,你老又是谁?”
客人点头上车,说:“拉到内务部西!”
但是,除了形式上的变化,从方浚师到胡适、沈尹默,有关“人力车夫”同题诗作的思想内容却未必有很大改变,基本上还是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卖炭翁》、《观刈麦》的思路:一方面是“哀民生之多艰”;另一方面是“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的忏悔、自责。相比之下,倒是另一位新文学前驱者刘半农吟咏人力车夫的诗作,于内容上独闯了一片天地。这位被称为“平民诗人”的作家彻底脱开了“坐车人”居高临下“看”与“听”的悲悯视角,努力站在“拉车人”的地位上,说出拉车人对政治、社会和人生问题的看法。在《拟拟曲・之一》里,两位人力车夫探讨北洋政府的政变新闻:
可不是!
咱们笑话儿也都看够:
他们都是耀武扬威的来,
可都是――他妈的――捧着他脑袋瓜儿走!
对于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车夫们一语中的:
先头他们来,不是你我都看见,屋顶上也站满勒兵。
现在他们走,
说来也丢尽勒他妈的脸,还不是当初的兵!
只是闹着来,闹着走,
逮苦子的只是咱们几个老百姓。[vi]
读到此处,不由令人想起鲁迅杂文《现代史》,――每一个总统上台,不过是耍几套把式,骗老百姓的钱而已,老百姓看得很明白。如此描写,车夫就不仅仅是被同情被怜悯的对象,而是与作者、读者完全平等的 “人”。
时至四十年代,年轻女诗人郑敏笔下的“人力车夫”有了更加强劲的生命力、更为厚重的生命内蕴:
举起,永远地举起,他的腿
在这痛苦的世界上奔跑,好像不会停留的水
用那没有痛苦的姿态,痛苦早已经昏睡,
在时间里,仍能屹立的人
他是这古老土地的坚忍的化身。
当然,诗人崇敬的是这份古老土地上的坚忍,而不是这样落后的劳作方式:
是谁在和他赛跑?
死亡,死亡,它想拥抱
这生命的马拉松赛者。
若是他输了,就为死亡所掳
若是他赢了,也听不见凯歌,
海洋上飘起微风,在说
这是可耻的奇迹
应当用科学来刷洗
就这样,古老的光荣
变成了:科学的耻辱。
对于拉车人,郑敏更关注的不再仅仅是他们体力上的超负荷付出与经济上的困窘,而是人生目标的困惑:
对于
天空的风云,地上的不平
晨出的方向,夜归的路径
他不能预知,也不能设计
他的回答只是颠扑不破的沉默
路人的希望支配着他
他的希望被掷在路旁
一个失去目的者,为他人的目的生活
在作家心目中,“乘车人”需要的不再是单纯的同情与叹息,而是改变现状的期待:
他用那饥饿的双足为你们描绘
通向千万个不同的目标的路径。
(在千万个目的满足后,你们可曾
也为那窒息的他的目的想出一条途径?)
所有这些,都能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更为强劲、清新的现代人文思想,已经明白无误地进入中国文学界。
遗憾的是,这并非此诗的全部。在郑敏全诗的中间部分,有一段与前后内容均不和谐的咏叹:
只有当一次终止的时候
他喘息地伸出污秽的手
(反省吧,反省吧,我向你们请求:
这些污秽的肌肤下流着清洁的血
那些清洁的手指里流着污秽的血
什么才是我们的羞耻?
那污秽的血,还是那污秽的手?[vii]
于此,年轻的女诗人分明陷入思想矛盾之中:一方面,她秉承“自由之意志、独立之精神”,具有现代知识分子的身份意识与文化尊严;另一方面,她与远在唐代的白居易、近在身边的“五四”新文学师长们一样,思想深处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原罪感。如果说当年这两种意识――精英意识与原罪意识曾在中国现代知识界形成一个个令人困惑的思想漩涡,不停地搅动着人们的神经,那么,解放之后这一漩涡就随着新中国意识形态的确立消失了。五十年代之初,老舍对《骆驼祥子》进行一番大动干戈的删改,人力车夫“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的一面不复存在,主流意识形态强调指出“工人阶级是领导一切的”,以人力车夫为代表的日益高大的劳工形象,越来越严厉地榨出知识分子“皮袍下”、内心中的“小”,――鲁迅在“一件小事”中的感受,成为中国现代知识者恒久的自责。
回顾从古至今的中国文学,当有更多的新旧同题创作如“人力车夫”一样,在生活的迁衍流变中,默默地、真实地记载着历史与现代的承传交递、“现代”与“反现代”思潮的回环往复、作家与作品的坎坷行进,倘若我们能就这些问题来一番微观研究,或许有助于后来者具体而深入地认知发展中的中国文学。
“Rickshaw Boy” in the New and Old Poems
Fu Ying
(Department of Chinese, Huaibei Coal Normal College, Huaibei)
Abstract: “Rickshaw boy” is an important literary genre during the May Fourth era, but it is by no means exclusive to that period. The paper, by studying poetic works on “rickshaw boy” from the late Qing Dynasty to the 1940s, tries to analyze the transition between China’s literary tradition and the modern trend as well as the intellectuals’ inner conflict between elitism and the awareness of “original sin”.
Key words: rickshaw boy; Poetry; New Literature in the May Fourth era; elitism


作者简介:傅瑛,安徽淮北煤炭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安徽文献整理与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
[i] 夏晓虹《一喜一悲人力车》,《读书》1989年9期。
[ii] 黄遵宪《人力车》,见《日本日记・甲午以前日本游记五种・扶桑游记・日本杂事诗(广注)》,岳麓书社1985年版,第773页。
[iii] 方浚师《退一步斋诗集》第十六卷,光绪18年刊本。
[iv] 汪述祖《余园诗稿・新乐府辞》,民国刊本。
[v] 任可澄《人力车谣二首》,见许先德等编《贵阳五家诗钞》,贵州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37页。
[vi] 刘半农《拟拟曲》,《扬鞭集》,中国文联出版社1998年版,第130页。
[vii] 郑敏《人力车夫》,见《诗集1942―1947》,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年版,第8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