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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名家谈读书】NO.53:著名评论家丁帆

发表时间:2016-07-09阅读次数:668
主持人:“贾平凹邀你共读书”栏目主持人、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副院长,马莉女士。
嘉宾:著名评论家、作家;现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丁帆先生。

丁帆谈读书

马莉:作为著名的文学评论家,从事了这么多年文学评论,您认为读书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丁帆:我说我们这代人,包括老贾,我年轻的时候读的都是《青春之歌》、《铁道游击队》、《苦菜花》,我的近视眼就是当时在月光底下看书看的,家里人不让看,可要学习呀。我就偷偷的在月光底下看完了《苦菜花》那本书,那时候全是革命的内容,《青春之歌》里面有爱情描写,读到《青春之歌》里面的爱情描写的时候,周围要有人的话都不敢(拿出来看),就是偷偷的躲在被窝里面拿手电筒来看,看的时候一看到爱情描写都非常的恐惧。

马莉:小孩子读这种书,害怕被别人发现?

丁帆:怕被发现,认为你不健康,那个是英雄的时代,英雄儿女的时代,渴望英雄,是那样一个时代。因为我家里面我父亲都是燕京辅仁毕业的嘛,所以说书香氛围有,家里面还有很多文学书籍。到“文革”时期我父亲叫我把《海涅诗选》《歌德诗选》等世界名著拿去烧掉的时候,我都舍不得烧,那全都是布封面的。那时候我觉得过去小学、中学的时候,我们受的教育都是董存瑞、黄继光、高玉宝的这样文学作品的熏陶,对外国作品我们接触的很少。所以,当我们插队的时候,要到农村去之前我们就偷偷的几个人跑到我父亲单位的图书馆里面,那时候图书馆已封存,文化大革命没有烧毁的全都封存起来了,贴的封条,然后我们从窗子里面爬进去,偷偷的拿手电筒照着,晚上去偷点世界名著,我记得我带下去就是《牛�》,《牛�》这本小说对我这一代影响太大了,雨果的《红与黑》、《悲惨的世界》这些都偷出去,还有萨克雷的《名利场》这些小说,我觉的《名利场》不好看,没意思,因为不懂嘛,《战争与和平》《复活》,我觉的《复活》好看,因为《战争与和平》那些背景都不知道,认为不好看,因为不知道当时的文化背景,所以写人物写人性的特别吸引我,我们就把这些偷到乡下去,当时在乡下敞开的看,没有人问到,就追求写人性的,写爱情的,我们就相互在乡下就交流,你这有《红楼梦》,我用《红与黑》跟你换着看,在乡下没有书读的时候,倒反而读了很多世界名著。

:在那个知识和文化特别匮乏的年代,这些书显得特别珍贵。

丁帆:对,所以说,那时候我在乡下没有任何的娱乐,我记得很清楚呀,只有文学作品,最后文学作品看完了,没东西看,我就翻《康熙字典》。我在乡下就养成了习惯,最享受的就是夜里面在煤油灯下看书,一看看到半夜,也形成了我的习惯,那么后来去读书的时候我就这个,当时读书我是逃课的,逃什么课呢?古汉语和现代汉语这些课我是不上的,还有政治课我就逃课,我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一心要创作,一心要写作。就在图书馆,后来跟图书馆的人都混熟了,就是扬州大学,跟图书馆里的人熟到什么地步?让我到特藏书库里面去看那些禁书。

马莉:这些书对学生是不公开的?

丁帆:不公开,教师才能借,而且不可以拿出去的,我最后跟他们打交道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呢?就是你不许给任何人看到,明天早晨来的时候再还过来,图书馆里面的人跟我到这种程度,我就是在那大量的读了世界名著。当时也写作,因为我在乡下的时候,就是县通讯组的,那时候不叫创作组叫通讯员,通讯员那时候也搞小说创作,我记得在1978的时候,伤痛文学的时候,我写了一个农村题材的短篇小说,写一个农村的女青年冲破总法制度和一个男知青的恋爱过程。恋爱过程中,一方面受到城市文化的干扰,知青父母的干扰,另一方面受到农村宗法制度的干扰,最后是悲剧女主人公自杀了。那个《北京文学》已给我了用稿通知,如果那个小说发表的话,在伤痛文学时代,我就走上了创作的道路,当时写了大量的中篇和短篇。那篇作品后来我寄给平凹看过的,是八十年代。

马莉:那个时候下乡插队,当知青,上大学,有书的日子是不是特别快乐?

丁帆:对,当时我最大的快乐是在夜里面一个人在台灯下面读书,有书读那是最快乐的事情。我主要是小说看的多,诗歌呢,读唐诗,每天读唐诗,然后找感觉,然后根据对仗,根据平仄韵来填,自己写,写了大量的诗歌。另外一个知青也写这个,我们互相交流。后来我就不敢碰诗了,诗,我认为是中国唯一在世界上可以炫耀的。就是古典诗歌。它是在带着镣铐跳舞的皇冠上的明珠。我对以后人们要怎么去创作诗,对现在很多诗我是不屑于顾的,从郭沫若的诗一直到后来的。当然我唯一在文学史上对诗歌比较看好的,就是朦胧诗这一段,从北岛的诗开始,欧阳江河、杨炼、顾城和舒婷这些诗歌我说是现代诗歌里面最好的。那么读书,当我开始职业性的阅读以后,也就是我做为高等院校的教师以后,我变成教师以后,我的阅读不是主动阅读了,是被动阅读。

马莉:这时候的阅读是工作的需要。

丁帆:工作的需要,被动阅读,我就是要根据我的授课去读作品。我现在的很多博士生就讲,这种阅读太枯燥了,不好看,共和国新青年的文学作品,文革的作品,那是叫什么作品啊?不能看。我说不能看也要看,你是专门性阅读。你是无可选择的,职业选择你一定要读,不好看也要看,你是职业性阅读,是专门性阅读,专门性阅读确实是枯燥,你要在这里面分析它在思想上和艺术上、在文学史上怎么样地位,你没办法,你吃这碗饭的。当然另外还有一部分阅读,是主动性阅读,是我主动的,刚才举的例子,《废都》出了,《极花》出了,我马上就叫主编马上把它寄给我,我要读,一下子那种激发起我写评论的灵感与激情就上来了,这种激情和我写那种写八股式的,乾嘉学派,引经据典的,大量注释的那种论文是两码事。那种是在高校里面挣工分的,完成任务的,靠自己主动阅读有激情阅读的作品,那才是真正的阅读,我把它是分类的。

所以说我对中国作家的了解,包括对平凹开始的追踪,到后来很多作家的作品阅读当中,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作家,包括我们以后的几代作家,有一个巨大的阅读督促力,有一个巨大的空洞,这空洞是什么呢?对西方的文学作品,只是各取所需,我看到的它不是在整个文学史流层当中,哪怕是从18世纪开始的从批判现实主义到了浪漫主义,到后浪漫主义、现代主义这样一个流变过程当中的作品你都看一遍之后,你才能真正把西方文学作为参照系来读的,没有,那个理论也是这样。

马莉:对于中国作家来说,这部分是欠缺的。

丁帆:欠缺的,中国几代作家和几代评论家,所谓的文学史家,都有这方面的缺失,你可能只了解某一段,你不可能了解全部。到今天为止,我是不停的补这一段文学史和文学作品的历史,在历史环节上的重要作家作品,每一阶段,这一阶段包括平凹也是缺失的。

马莉:这也是时代在这代人身上烙下的痕迹。

丁帆:问题是下一代人包括60年代、70年代、80年代到今天90年代,我跟博士生讲的,你们有几个人读《年鉴》的?你明知道这个《红与黑》、《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这样的作品都没看过,即使是“鲁郭茅巴老曹”这些经典作家的作品你都没看过,连《蚀》是什么作品啊?都不知道,我说你们研究什么东西。作家也是,形成断裂啊!现在新生代的作家是不看这些东西的,世界名著很多他都不看的。

马莉:现在许多人在网上阅读,在手机上阅读,把读书像快餐一样消费。关于阅读,您给80后,90后的孩子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丁帆:我希望他们从18世纪、19世纪的世界名著的原点,尤其是批判现实主义的原点去看,因为我们的社会经历是重复了人家一二百年前的文化经历。它们是走过这样经历的时候,他们的作家是怎样写他们那时代的,你有那个参考系以后,你看我们的时代你能够看到的更清楚,所以说这方面的阅读是缺失的,我们文学史的教育方面也是很缺失的。世界文学对我们的参照作用,为什么中国要是读《法国大革命》,托马斯・卡莱尔的《法国大革命》。我说你有几个人能读懂,你读不懂的,法国大革命的那个背景,就在于它虽然是残酷的革命,但是作家站出来写的是在大革命残酷斗争当中的人性的爆发。你看这个一方面是革命和反革命两方在格斗的时候,但是那个孩子出现的时候,双方都牺牲了自己所谓的信仰,让孩子生存自己牺牲,这是文学最高的表现,人性主义和人道主义的,把人放在第一位。到今天恰恰我们接受的后现代的一些东西,而后现代的东西把人删除了,物放在第一位了,在这一方面我觉得文学作品要坚守的就是以人,人性,人道主义为宗旨的这样的普世价值的体现,没有这样的体现就不行。我希望作家也好,我们的下一代也好,我们文学教育也好,多一些对西方的,欧美的18世纪、19世纪的经典作品的阅读,同时对这些时候出现的思想家哲学家也同时的读一点,那就可能你的境界就完全不一样了。

马莉:好,谢谢丁老师给我们解读了这么多贾平凹老师的作品,也谈了您的阅读体会。以后有时间欢迎您做客《贾平凹大讲堂》,给我们分享更多文学的精彩!


丁帆老师在谈话结束后为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题字)

(贾平凹艺术研究院,2016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