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蓑衣》的来龙去脉 ――村井弦斋《两美人》的变形
发表时间:2010-04-21阅读次数:444
饭� 容 著 黎继德 译
(中央大学 文学部,日本 东京)
内容摘要:《血蓑衣》是在中国有较大影响的文明戏剧本之一。这部作品的底本,并不像历来传言的那样是村井弦斋的《血泪》,而是同一个弦斋的《两美人》。村井弦斋的原著是怎样改编为剧本移植到中国的?在中国又是怎样产生变形的?本文叙述了19世纪末村井弦斋的小说《两美人》发表、上世纪初期该书中译本《血蓑衣》出现以及《血蓑衣》在中国舞台化的诸种情形。弦斋的原著比较忠实地被舞台化和被加进政治剧的因素,在中国受到了欢迎。
关键词:文明戏;村井弦斋;改编;春柳社;进化团
本文是考察20世纪20年代从日本传入中国的“文明戏”(早期新剧)剧本的第四篇[1]。这次提出的是《血蓑衣》。这部作品的底本,并不像历来传言的那样是村井弦斋的《血泪》,而是同一个弦斋的《两美人》。关于这一点,笔者已在其他文章[2]中指出,只是来不及详论。
以前关于《血蓑衣》的研究,可以说中村忠行的《春柳社逸史稿(二)》[3]已搜集殆尽了。在牛�高等演艺馆演出的《血蓑衣》(1909年4月2日~5日),被视作中国留学生文艺团体“春柳社”在东京的最后公演。该书搜集了当时日本新闻报道的资料,甚至指出了夏目漱石日记和小说的相关记载,居功至伟。因此,后来日本人的著作和中国人的著作,都以中村氏的论考为据。[4]
然而,中村氏的论文有两个弱点,一是中方资料利用不够,二是没有读过村井弦斋的著作。他写道:“所谓《血蓑衣》,或许就是弦斋的《血泪》。”这大概只是从书名相似来推测的。
《血蓑衣》是在中国有较大影响的文明戏剧本之一。村井弦斋的原著是怎样改编为剧本移植到中国的?在中国又是怎样产生变形的?现在就我所知整理如下。
一
关于牛�高等演艺馆上演的《血蓑衣》以及中村氏对此的分析,拟在后面详述,先来看看它的底本、村井弦斋的《两美人》。这部小说于明治二十五年(1892)九月七日至十一月十五日在《邮政报告新闻》上连载。明治三十年(1897)六月由春阳堂出单行本。此后,又收入《明治大正文学全集》第十五卷(春阳堂,1930年12月)。所以,也许可称为弦斋的代表作之一。
筑后川畔,佐贺境内。著名演说家民野魁的妹妹民野莲,因兄长在选举动乱中遭暴徒袭击丧命,遂取其仇敌髭野郡长的首级。另外,长崎大浦星月晋的女儿星月莲因父亲逝世,在寻访东京的叔父星月洁男爵的途中去往佐贺,欲向父亲自由民权运动的同事民野魁借旅费。巧的是芳名相同的两位美人在森林中偶然相遇。在看见民野莲蓑衣上的血迹、证实了报仇一事后,星月莲身中党派相斗的流弹而倒地。警察迅即赶来,民野莲只得扮成星月莲。真正的星月莲在火速赶来的半井医生的救治下,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民野莲并不知情,去了东京。
星月男爵的府邸。夫妻没有子女,对阿莲宠爱有加,要收她作养女,阿莲深感为难。男爵夫人想让工部大臣秘书、自己的外甥浮岛波之助娶阿莲为妻,以为后嗣,而男爵却把陆军少尉武田勇作为候选。武田对阿莲颇像同乡亲友民野魁、而且说话有佐贺口音感到大惑不解。而浮岛波之助的目的不过是占有男爵家的财产。
一天,已结为夫妇的半井医生和星月莲来到男爵家,新来的阿莲指骂假阿莲是罪魁祸首。男爵夫人和波之助欲将阿莲赶出家门,男爵却说不管有什么事情也喜欢阿莲的人品。武田知道报仇的事情后也很感动,并向阿莲求婚。但是,阿莲决心向警察自首。武田想出妙策,打算乘军用飞船(气球)逃往国外,但在实施前阿莲已向警察投案。
星月莲决心成为男爵家的养女,连丈夫也抛弃了,进入公馆,但男爵却给她钱财,宣布断交。她不理睬的半井医生也躲着她,星月莲精神错乱,在新桥车站出尽洋相,被男爵的朋友、律师道野公成看见。因此,虽以为审判对民野莲有利,却因为她自认有罪而判处有期徒刑15年。武田和阿莲相约15年后再会。
今天人们记得村井弦斋的名字,是因为他写过《食道乐》、《酒道乐》等实用读物。了解他在小说方面的成就的人,大概也会首先列举《樱花御所》、《小弓御所》等历史小说。然而,像《两美人》这种带有政治小说意味的家庭小说、义侠和人情的故事,也是弦斋的拿手好戏。而且,对既有自由民权运动、子爵制度等社会性、思想性,又有家族亲情、波澜起伏的人生等通俗性、浪漫情调的作品感兴趣的,不仅仅是日本人。清末民初,从1900年到1910年,这种读物在中国也很受欢迎。
1906年6月,《两美人》译为《血蓑衣》,由商务印书馆发行,并标有说部丛书初集第五十编“义侠小说”的字样。当时,《两美人》的中译名定为《血蓑衣》(同年,群学社似出版了另一译本《双美人》,未见)[6]。商务的译本1914年4月再版,保持了较长久的生命力。再版理由之一,也许就在于《血蓑衣》的反复上演。
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翻译的《血蓑衣》,极忠实于村井弦斋的原作,连在《邮政报告》连载时的段落都一一照搬,一共51节(删了小标题)。固有名词,地名如东京、长崎、佐贺、新桥等完全不变,人名仅将“民野”改为“鸣野”,“武田勇”改为“武田永”,“浮岛波之助”改为“浮岛波助”等。
弦斋从少年时代就完全接受汉语教育,事实上《两美人》的文体也明显具有汉语调。将此移植成中文,不是比较简单的事吗?比如第十六节的开头,弦斋的原文是这样描写的:
春信未及东园之花,而凌雪寒梅已嫩萼无数,点缀枝头,假山松树渐增翠色,池中锦鳞时浮水面,满地佳木一片迎春气象。面此景致、建造秀雅之小屋,即星月男爵之别墅……
在商务版里,这段描写的译文如下:
春信虽未遽递,而园林梅萼已点点乍绽作殷红色,假山上所植之松益形
葱茏,小池中游鳞�喁时浮水面,草脚渐苏,灌木葱茏,有向荣之象。面此
景有室隆然,则为星月男爵之别墅……(标点为译者所加)
弦斋的原文已具备不逊于中文版的格调。包括森田思轩和黑岩泪香在内,这里也有明治文学作品盛行汉译的原因。
二
关于这篇由翻译小说改编而成的文明戏《血蓑衣》,中国留下了数种资料。其中,秋风登在《新剧杂志》第一期(1914年5月)“剧史”栏的《血蓑衣》剧情介绍,使人可以想象到,那几乎是按照原作来舞台化的:
长崎太守髭野太郎,旧官僚也。恃金钱武力,运动国会议员,志在必得。迨揭晓长崎志士鸣野魁当选,髭野愤极恃蛮杀魁于室。魁妹莲,侠女子也。为复兄仇,披蓑带笠,月夜邀髭野于郊外而杀之,并割其首以祭兄。
男爵星月洁,侨寓东京市。洁弟星月仁,隐居长崎之乡间,因与洁政见不合,二十年未通只字。仁奇窘,妻故,仅留一女,名莲。一日暴病垂危,自知不救,急作遗书,命莲持往见洁,请其留养。仁既故,莲持书往。道出长崎市,即髭野被刺之夜也。遇鸣野莲于郊外,正相叙间,忽来飞弹,中月莲之颈项,星痛极而晕。鸣以为其已死也,取遗书为暂时隐身计,冒星月莲之名投爵邸。洁本无子,至是甚慰,视鸣如已出,盖亦不知其为伪也。孰料星月莲经医士半井君之医治,遂依半井,并偕往见洁。忽见鸣野莲于邸第,大骂盗妇,窃书贼,并诉诸警署。鸣恐累及男爵,至法庭自首。法官以其年幼,减一等定罪禁十年。男爵且为作伐,许配陆军参谋武田永,约定出罪日结婚,盖武亦鸣野魁之旧同志也。
据秋风的序言所说,《血蓑衣》是日本立宪之初的悲剧,在中国曾以《侠女传》、《侠女鉴》、《都督梦》等剧名上演。尽管本事相同,改编结果却大相径庭,不及原著远甚。所以,民鸣社的名演员顾无为举行了忠实于原著的演出,布景服装一律洋式。然后就介绍了这个剧本的梗概。
民鸣社1913年以张石川、经营三为核心组建,不久,郑正秋的新民社也与之合并,是1910年代中后期文明戏的代表性剧团。
那么,民鸣社以外的剧团演出的《血蓑衣》,是否与原作大相径庭呢?郑正秋编《新剧考证百出》(中华图书集成公司,1919年4月)记述的《血蓑衣》,变成以下内容:
马莲娘乃工党首领马人龙之妹。人龙以争选举事,为政敌暴徒丛殴至死。马莲娘遵兄遗言,伺机复仇。一日成事,携仇人首级至旷野祭兄亡灵。月色朦胧中,救倒卧之女,叩其姓氏,自陈为司马莲娘,以亲死落魄,将投靠其叔司马男爵。司马莲娘见马莲娘蓑笠之血痕,悉其诛仇祭兄之事。马莲娘弃蓑笠将行,追者忽至,枪弹中司马莲娘。警吏踵至,马莲娘搜取致男爵信件,变为司马莲娘。司马莲娘由警吏舁往医学士胡德家诊治,留得性命。马莲娘至男爵家受宠,男爵将以之字少将武廷璧,而男爵夫人王氏则为其内侄王廉图娶,惟马莲娘钟情武廷璧。司马莲娘创愈,嫁胡德,夫妇偕至男爵家,具言事实,男爵不信。司马莲娘愤甚,指骂马莲娘为杀人犯,控之警署。马莲娘遂向警署自首。因男爵与武廷璧奔走挽救,马莲娘得以减刑,笑许武廷璧之乞婚。
除上场人物已改为中国名字外,其他似乎没有多大差异。这个社团的核心人物陆镜若1912年在上海创建新剧同志会,1915年猝然去世,1910年代前半期文明戏的代表社团“春柳”演出的《血蓑衣》,似乎也完整地保留了村井弦斋原作的概貌。
再往上溯,另一个演出《血蓑衣》的剧团是任天知的进化团。进化团1910年组建,1912年解散,可以说是一个起到了文明戏先驱作用的剧团[8]。关于他们的《血蓑衣》,在朱双云《新剧史》(新剧小说社,1914年8月)的“轶闻”中有以下记述:
都督梦,原名血蓑衣(即本于日本小说血蓑衣),又名侠女鉴,为任天知绝唱。进化团演于金陵,即以此剧为第一声。天知之为是剧(饰星月洁男爵)慰莲一幕,声泪俱下,备极酸辛,人莫之及。去年君磐尝演一次,事后颇悔孟浪,可知是剧之不易演也。剧中有武田永其人,颇不易为,自演此剧以来,从无当意者。
当进化团在金陵即南京的升平戏院首次公演时,《血蓑衣》与《东亚风云》、《新茶花》一起上演[9]。这时任天知扮演的星月洁男爵应该说是出色的。君磐即开明社(1912年创立,1917年解散)演员兼编剧李君磐。据说开明社是以歌舞剧为特色的剧团,后来任天知参加后好像换了演出剧目[10]。或许,就在那个时期演出了《血蓑衣》。
三
虽然从以上资料还看不出大的改编痕迹,但往下却有详细而有趣的材料。这就是《传统剧目汇编・通俗话剧》第五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59年版)所收的武太虚口述的《血蓑衣》。这套汇编,是在回忆的基础上,以剧本的形式再现当时的演出,虽不能说是第一手资料,却能够了解分幕情况,所以很珍贵。现将全剧八幕的内容整理介绍如下:
第一幕。上海的议员们正在等待议会的召开。重视共和制的张野奎和期待英明领袖的王紫野因黎元洪总统的政策发生尖锐对立。张等知道由安徽返回的辛福仁是安徽督军张勋的密使,唤来警察,将辛福逮捕。
第二幕。刑场。辛福仁与女儿辛月莲诀别。嘱咐她去北京的伯父辛玉洁处,尔后被枪杀。
第三幕。张野魁与妹妹张野莲谈论扩大女权运动。王紫野以辛福仁的事件批判张并开枪。野魁托付外出归来的野莲报仇,气绝身亡。
第四幕。张野莲追踪王紫野,取其首级,报仇雪恨。偶然碰上去车站的辛月莲,听了她的经历。月莲身中流弹,濒临死亡。野莲决定假扮月莲,前往北京。
第五幕。北京辛玉洁的住宅,夫妻之外,还有夫人的侄子、风流的傅波助。军人武田永(张野奎同学)前来拜访,见野莲与其兄相似,深感惊异。
第六幕。两个半月以后。辛月莲经吴半井医师精心治疗,保住一条命,前往北京。
第七幕。傅波助希望与野莲结婚,但辛玉洁却考虑以武田永为婿。辛月莲与吴半井到来。张野莲大吃一惊,自己说出了真实情况。辛玉洁反倒同情张野莲。辛月莲扬言要上告。张野莲说不用费事,出门自首。
第八幕。辛月莲收下钱财,就此作罢。关于张野莲的杀人罪,也从轻发落,判处3年有期徒刑。辛玉洁对两位年轻人说,3年就弹指一挥间,定下了张野莲和武田永的婚事。
可见,日本明治时代的故事,在此完全被改造成了中国的故事。上场人物的名字虽然使用了同音字,保留了原作的余韵,却又加上了王、张、吴等中国姓氏,显得自然熨帖。地名也将长崎和东京换成上海和北京。傅波助和吴半井,完全变成了好像将要在文明戏中出现的滑稽角色。每一幕都有长有短,第二、第四、第六幕等,其实就是文明戏特有的“幕外戏”(在幕外演出的相关的一场)。
而且,更有特点的是,第一幕到第三幕直接反映了当时中国的政治状况。这些场面当然是原作里完全没有的。也有可能是根据演员的即兴演说扩展的。虽然无法判断这位武太虚口述的《血蓑衣》是再现了哪个时期、哪个剧团的演出,却表现出从翻译小说改编为文明戏的典型形态。
第一幕。报社主笔郝南尔对军队保营科主任钱济的专横作风很是愤慨,刊登了批评报道。对失去双亲的南尔来说,最操心的就是蕴琏的婚事,提出武振章为候选人。这时候钱济出面要求纠正报道,南尔不答应。钱济将南尔作为革命党抓起来。
第二幕。为了报兄之仇,蕴琏嫁给了钱济,灌醉并刺杀了钱济。
第三幕。月夜的郊外。蕴琏遇见失去亲人的姑娘孙玉莲。玉莲说正要去寻找北京陆军部孙雪泥男爵。官军的流弹击中玉莲。蕴琏为了继承兄长的遗志,决定假扮玉莲。军医卢士林救活了被认为已经去世的玉莲。
第四幕。孙雪泥家。男爵夫妻欢迎玉莲来访。风流侄子傅伯锄盘算着和玉莲结婚,而男爵却把陆军少将武振章介绍给冒充玉莲的蕴琏。
第五幕。武振章是郝南尔的亲友,说见到蕴琏就想起了南尔。蕴琏把报仇一事当作他人的故事来讲述。男爵鼓励两人结婚,但武振章拒绝了,因为军人有自己的使命。
第六幕。真正的玉莲和卢医师出场,告以实情。男爵夫人和傅伯锄站在玉莲一边,而男爵对蕴琏替兄报仇的壮举却给予了高度评价。但是,蕴琏却光明磊落地投案自首。
第七幕。蕴琏受到审判,被遣返原籍。男爵给武振章和蕴琏定婚。蕴琏也决心3年刑满后一心救国。
陈大悲生于1887年。在苏州东吴大学读书时热衷文明戏,不顾家庭的反对,中途辍学,加入任天知的进化团。无论作为演员、剧作家还是戏剧理论家,都是从文明戏时代贯通到话剧时代的活跃人物。因为是进化团成员,当然应该熟知《血蓑衣》的故事情节。第一幕、第二幕的情节反映了时代的推移,将背景从政界移到了新闻界,但复仇以后的情节展开,却与《血蓑衣》一模一样。武振章、傅伯锄等人名,也能看出《血蓑衣》的痕迹。1917年的时候发表这种剧作意味着什么?因为演出记录等一无所存,所以难以判断。
四
以上叙述了19世纪末村井弦斋的小说《两美人》发表、上世纪初期该书中译本《血蓑衣》出现以及《血蓑衣》在中国舞台化的诸种情形。剩下的就是开头涉及到的中国留学生在东京上演的《血蓑衣》。本来,1909年的这次公演,应该起到某种作用,将小说《两美人》和文明戏《血蓑衣》串联起来。但实际上,这次公演完全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谜,具有不可理解的内涵。
我们再根据上述中村忠行的论文,以及成其证据的当时的新闻报道来查证一番。首先,关于这次公演的预告,刊登在明治四十二年四月一日的《万朝报》、《大和新闻》、《都新报》各种报纸上。报道几乎相同,而《万朝报》最详细,现引用如下:
清朝留学生慈善演出
以捐助上海中国新公学为目的,清国廿余名留学生组成团体,明起2日至5日间午后在牛�高等演艺馆举办慈善演出,剧目为村井弦斋清译本五幕《血蓑衣》及两幕喜剧《等候小偷》,据悉另有钢琴演奏。此团体有在本乡、东京两座博得好评之浪语、绛士、我尊、吉新、癯癯等诸氏加盟,乃规模庞大之组织。票价一律6角5分。
本乡座的演出,最有名的是“春柳社”的《黑奴吁天录》(1907年6月);东京座的演出,是以“申酉会”的名义进行的《热泪》(1909年初)[12]。吴我尊、马绛士等回国后,成为新剧同志会和春柳剧场的核心成员。所谓“村井弦斋氏清译”,不就意味着将弦斋的原作译为清朝的语言吗?但是,阅读从4月3日到5日登在各报刊的剧评,却看到出人意料的内容。以下是《大和新闻》4月3日的报道:
支那人的演剧
此次上海创办中国新公学之专科学校,居留日本清国留学生为捐助此故国学园,2日午后1时在牛�高等演艺馆举办清国式慈善演剧。往而窥之,入场者数约百名。3名颈围丝巾、专候留学生之清国卖淫菩萨在“女宾席”,假充贵族小姐,其余皆为断发之汉人留学生。预定1时开场,却意外延至3时10分。至幕启,仅演出约10分钟《比尔川月色》即落幕。脚本《血蓑衣》乃弦斋居士所作。英国威比农伯爵之女娜嫒娟秀若花,却不似小姐,在比尔河畔将生父侄女、情敌罗蜜刺杀。警察署长前来捕之,却为之恼煞,因小姐仆人迦福森亦恋小姐,于是情节转为署长与仆人之嫉妒。恋爱与嫉妒之纠葛,乃此剧之主眼。登场者癯癯之威比农好;《伯爵别墅》中绅士(原文如此)娜嫒做科不足;驾鳌之警察署长亦好;醒侬之迦福森则无可挑剔。作为支那戏剧,首先近于成功。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完全变成了英国的故事。“比尔河畔”可以解释为“筑后川河畔”,“伯爵别墅”可以解释为“男爵府邸”,但情节和人物却发生了巨大变化,与原作无法对应。警察署长嫉妒的情节,也不知是不是《热泪》的改头换面。
从《东京朝日新闻》4月4日的“演艺风闻录”栏,也可以看出对演出无法认同:
清国人的戏剧
由清国日本留学生有志者举办之慈善戏剧,2日至5日于牛�高等演艺进行,剧本为清译弦斋居士5幕正剧,并附有喜剧。为好奇心所驱使,2日正午前去,却迟迟不开幕,比预定晚3小时。情节甚是简单:少女在海滨正为何事痛苦不堪,为年轻好男子所救,结局大约此两人恋爱结果惹起波澜,为人所察。观众总约60人,故而演出者亦很沮丧。演出者虽在本乡座演出时博得好评,但从化妆到表情都颇为拙劣,惨不忍睹,观看一幕即告辞。
一般以为,参加过本乡座公演的成员只有吴我尊。中村以这些评论为基础分析说:“这些留学生的演剧水平,似乎也由此开始急速下降。”
尽管如此,《都新报》4月5日的剧评(署名武者所)则是比较善意的评论。关于情节的理解似乎也更深:
清国留学生的戏剧
2日到5日之间,神乐坂的高等演艺馆有清国留学生的慈善戏剧。主要演员为此前在东京座和本乡座首演的成员,剧本为弦斋《血蓑衣》的清译本和喜剧《茶室小偷》。7场《血蓑衣》的情节是:因兄长在选举骚乱中被杀,伯爵小姐罗嫒为之报了仇,正与陆军大佐□(引者:无法辨认)灵吞恋爱。秘书查风孙生性狡诈,暗中垂涎并从中干扰。因与其秘书有交情,伯爵也不便辞退。而且,即使是为兄报仇,也有杀人之过,所以查风孙变本加厉,以其为盾逼迫伯爵。剧中,小姐患肺病濒死,大佐站立床边安慰,秘书甚而至此骚扰。因调令已到,大佐只好流泪出征。原作似乎盘根错节,但因改编拙劣,连以上情节也不太清楚,加之语言为清语,日本观众仅能看懂两成,如堕五里雾中。然而,演员做科均很自然,我尊扮演伯爵而模仿佐藤岁三,扶轩替换吉新扮演大佐而模仿藤泽,伯爵小姐降士则模仿木下等,各有千秋。据悉扶轩等近期归国,胸怀壮志,欲在支那创造一种新戏剧,故而像新戏剧对日本旧戏剧一般,脱离历来之支那戏剧,做科场面皆似日本新戏剧风格,道白宛如普通对话。《茶室小偷》则无可挑剔,不过观众大半为留学生,或高声哄笑,嬉玩打闹,或散漫不拘,横八竖七,故而此等通俗剧目正好,也未可知。
引文虽然较长,但这篇的批评观察似乎是最尖锐的。从演技上来看,正如其所说,吴我尊像佐藤岁三,化名扶轩代替吉新演出的陆若镜像藤泽浅二郎,马绛士像木下吉之助,演出者都充分掌握了新派演员的艺术。问题不如说出在脚本和观众身上。不过,中国人已习惯于传统戏剧的欣赏方式,所以对演出心不在焉也是理所当然的。既要考虑到这种观众的嗜好,又要毫不妥协地创造新的戏剧,这的确不容易。也许,“春柳”的同仁们在这次东京的最后公演中,体验了未来文明戏衰微的先兆。
结 语
再作一些补充即结束本文。
村井弦斋的《两美人》也被日本的新派剧搬上舞台。可以确认的是从明治四十一年(1908)五月三十一日开始的京都、明治座的公演[13]。演出的是静间小次郎一派,全5幕。据《演艺画报》第二年第七号(明治四十一年七月)卷头插画可知,静间小次郎扮演町田勇,井上春之助扮演野口芳子,熊谷武雄扮演大�子兵卫,角色的名字也发生了变化。
演出时间相当于东京留学生戏剧的头一年,但是在京都。不知道是否有直接的影响。“春柳”的同仁、尤其陆镜若,毋宁说与藤泽浅二郎的关系更密切。关于高等演艺馆与藤泽的“演员培训所”、以及“春柳”同仁的关系,中村的论文也已指出。
在静间一派的演出剧目中,日俄战争戏剧《凶恶的中佐》曾改名《尚武鉴》,成为进化团的看家戏。《血蓑衣》也首先成为进化团的剧目。由此观之,可以感到某种因缘关系。
关于进化团的《血蓑衣》和留学生的《血蓑衣》的关系,中村氏完完全全弄错了。就是说,他以为弦斋的原著本来是英国的故事,而进化团则将故事背景改成了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中村氏不知为什么揣测“弦斋的原作本身,听说是未完成品”而没有接触现成的著作,另外中方的资料又仅仅利用了《新剧杂志》,所以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
即便根据拙稿,也很难说就充分揭开了《血蓑衣》之谜。我只是梳理了弦斋的原著比较忠实地被舞台化、被加进政治剧的因素、在中国受到欢迎的来龙去脉。在日本的留学生公演,应该是相当特殊的形态。
【附录】 《两美人》《血蓑衣》人物对照表
《两美人》 商务版《血蓑衣》《新剧杂志》《新剧考证百出》《传统剧目汇编》《美人剑》
髭野郡长 髭野郡长 髭野太郎 (政敌) 王紫野 钱济
民野魁 鸣野魁 鸣野魁 马人龙 张紫野 郝南尔
民野莲 鸣野莲 鸣野莲 马莲娘 张野莲 郝蕴琏
星月莲 星月莲 星月莲 司马莲娘 辛月莲 孙玉莲
星月晋 星月晋 星月仁 辛福仁
星月洁 星月洁 星月洁 司马男爵 辛玉洁 孙雪泥
武田勇 武田永 武田永 武廷璧 武田永 武振章
半井 半井 半井 胡德 吴半井 卢士林
浮岛波之助 浮岛波助 王廉 傅波助 傅伯锄
译者简介:黎继德,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戏剧》杂志编审
[1] 已发表的三篇为《〈托斯卡〉、〈热血〉、〈热泪〉――〈托斯卡〉在日中两国的变形》(中央大学文学部《纪要》第152号,1994年3月);《佐藤红绿的剧本和中国的新剧――〈云响〉、〈潮〉、〈牺牲〉》(《纪要》第157号,1995年3月);《〈空谷幽兰〉的来龙去脉――黑岩泪香〈野花〉的变形》(《纪要》第170号,1998年3月)。
[2] 《中国近代戏剧的萌芽――“文明戏”剧本的种种面貌》,《演剧的“近代”》,中央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编,1996年3月。
[3] 中村忠行《春柳社逸史稿(二)》,《天理大学学报》第23辑,1957年3月。
[4] 日本有濑户宏《论陆若镜――中国近代演剧史笔记》(《演剧学》第18号,1977年3月)、河野真南《“春柳”回国――至上海张园文艺新剧场公演》(《演剧学》第34号,1993年);中国有欧阳予倩《谈文明戏》(《中国话剧运动五十年史料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58年版)、王宛平《论日本新派剧对中国早期话剧的影响》(《戏剧》1988年第4期)、黄爱华《进化团与日本新派剧》(《南京大学学报》1994年第3期)和《论近代日本戏剧对我国早期话剧创作的影响》(《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5年第4期)等。
[5] 关于村井弦斋,参见昭和女子大学近代文学研究室《近代文学研究丛书》第27卷(1967年8月)。
[6] 据阿英《晚清戏曲小说编》,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
[7] 欧阳予倩《回忆春柳》,《欧阳予倩文集》第六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
[8] 关于进化团,有濑户宏《关于进化团》一文(《野草》第50号,1992年8月)。
[9] 据朱双云《初期职业话剧史料》,重庆独立出版社1942年版。
[10] 同上。
[11] 此事在袁国兴的《早期中国话剧形态与日本新派剧》中也已指出。
[12] 详见拙作《〈托斯卡〉、〈热血〉、〈热泪〉》。
[13] 据《松竹关西演剧志》,松本编辑部1941年版。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版权所有: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苏ICP备10085945-1号 南信备83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