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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床与诊疗椅:张爱玲《金锁记》、欧文‧亚隆《诊疗椅上的谎言》的心理治疗图示

发表时间:2010-04-21阅读次数:441
苏伟贞
(成功大学 中文系,台湾)
内容摘要:本文以张爱玲《金锁记》及当今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的小说《诊疗椅上的谎言》为文本,首先探讨活在鸦片床上的七巧,她作为张爱玲笔下“极端病态”的小说人物,对照《诊疗椅上的谎言》里医师希摩和病人贝拉的心理诊疗案例,援引佛洛伊德移情作用及荣格“同时性”等心理学理论,说明发生于不同时代的小说人物七巧和她的儿女,以及希摩和贝拉如何在不同的诊疗椅与鸦片床榻上,游走于超现实边缘,透过“医疗结盟”仪式,投射心灵内部与外在世界的不协调,编织出繁复奇异的心理治疗图示。第二部分讨论不同世界的人的共通性如何连结及连结的结果。论文进一步以“怪异系数”理论解读欧文‧亚隆与张爱玲笔下同而不同的人物心理掌握。“怪异系数”来自波兰社会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民族志田野调查研究创见,他认为不同世界的人所具有的特性,因为创作者描述重心不同,导致形成扭曲的“怪异系数”,独特的民族/性别经验结合,会产生新的视野,他强调连接不同世界的人,必须靠共通性。毫无疑问,《金锁记》、《诊疗椅上的谎言》的共通性非心理游戏与戏剧性莫属,而“怪异系数”提供我们一种看的方式,病态心理发展的戏剧性,为“病态即艺术根源”做出最好的明证与实践。
关键词:张爱玲;欧文‧亚隆;诊疗椅;鸦片床;心理治疗图示
一 诺亚方舟的衍异与变形:鸦片床与诊疗椅
2006年中华心理卫生协会在台北举办了一场“心理治疗与心理卫生联合年会论坛”,论坛主题为探讨西方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Irvin D.Yalom)的心理治疗理论与其心理临床成就,当时受邀评论欧文‧亚隆的心理小说,我选择了《诊疗椅上的谎言》作为分析文本。欧文‧亚隆心理治疗小说素以结合理论与强烈的故事性被视为跨心理科学领域很好的研究文本,他的《诊疗椅上的谎言》[1]是此类作品的代表,因欧文‧亚隆小说主角多是西方心理患者,我不免联想到擅于描写东方旧时代人物心理的张爱玲,那些躺在欧文‧亚隆治疗椅上的现代“患者”,是否亦躺在张爱玲小说里具有治疗与安慰功能的旧式道具上进行不同的国民心理治疗,这样的思考,成为本论文的缘起。
心理学运用诊疗椅从事心理分析治疗是晚近的事,心理病症如忧郁症、精神分裂等系统化疗程的建构及病理人口的统计普遍化,某一程度反映了全球社会的现代脸容。也就是说,欧文‧亚隆《诊疗椅上的谎言》里诊疗椅代表的意义与发挥,不仅仅只具医学功能,进一步寻求张爱玲文学上的联结,当非其名作《金锁记》[2]莫属。《金锁记》讲的是清末民国初年老派家庭故事,中心角色是嫁入姜府大户人家二房的曹七巧,微型人生发生的地点其实是鸦片烟榻[3]。若借《诊疗椅上的谎言》心理学临床治疗理论背景与故事型态,解读《金锁记》里的鸦片烟榻,两张床上,同样躺着无处可去的心理病态患者,而他们带着如疯子般的审慎与机制,共同完成族群一代代繁殖下去的功业,说明了被视为人类灾难救赎器具同时有着封锁地理象征的“诺亚方舟”正是烟榻与诊疗椅的原型,烟榻与诊疗椅是生命方舟的衍异与变形。诺亚方舟同时维系生命安全延续物种却也是限制生物行动的死域,人总要回到人世,因此,如何离开或者离得开吗?成为本文重要的命题。
亦就是,无论诊疗椅或鸦片烟榻上的故事,都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与前提,小说反映人生,心理疾病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命课题显学;亚隆是心理治疗大师,张爱玲是小说家,亚隆写的心理小说,与张爱玲笔下的人物心理掌握,究竟有何不同?两篇小说都既言情又心理,是从特定空间(疗椅与鸦片烟榻)延展出一张非形式化的惩罚心理治疗地图及地图绘制术,适用于傅柯建构的图示(diagram)析论[4],如何藉小说编织般的手法完成疗椅与鸦片烟榻上同而不同的心理治疗图示,是本论文要探讨与关注的重点。
二 暗花纹路编织的档案:《诊疗椅上的谎言》之越界与救赎
亚隆《诊疗椅上的谎言》全篇藉由专研神经化学日后转为心理治疗师恩尼斯观点展开叙述,故事开始,恩尼斯受命前往调查七十一岁心理治疗界大师希摩‧塔特,美国心理治疗学会前主席,希摩被控与三十二岁女病人贝拉发生不正当性关系。贝拉是瑞士、意大利裔,向来在日内瓦、苏黎世接受治疗,在美国并没有固定医生,是个没“案底”的病人,贝拉有着致命的心理病症,希摩强调他才是被贝拉选择的人,两人医病关系为贝拉一手计划,因贝拉没有其它医生,她的病历只存在希摩档案,但贝拉的治疗档案受到医疗法律保护,换言之,贝拉只存在希摩脑子、嘴中。因为希摩服膺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为每个病人创造一套新的治疗语言”理论,能为每位病人创造独特的“治疗方式”,即创意治疗法,这是两人医病关系的滥觞。
贝拉是这样复杂,终于导致希摩走上逾越界限治疗之路,侦讯过程,希摩逐步勾勒一张专业的治疗图示,希摩且不时要恩尼斯关掉录音机做私下交谈:“别花时间训练心理医生,而应该花时间挑选适合的人”、“我们有某种东西相同”,凝聚了两人盟友关系。恩尼斯一寸寸进入希摩为他创造的病我关系,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躺在那张诊疗椅上。
这就启发了恩尼斯,他成为希摩在现实世界的传人,疯子不死,希摩的学说会留下血脉。然诚如佛洛伊德没有错误的事或说词之理论[5],希摩不是随机找到传人恩尼斯,他的心理学修为,无论来者是谁,都能见招拆招。看准恩尼斯血气正盛,良知和好奇心都强,于是他把与贝拉之间情欲最幽微的细节及应对方法,既如戏剧还附理论支撑。最经典的戏码是两人的情欲性爱的过程,如一场一场临床心理治疗例子的裂变完成,希摩最终转移成为恩尼斯的个案。希摩得到完全掌握恩尼斯的权柄,而恩尼斯则取得心理治疗专业的神速成长之钥。
至此,诊疗椅上的祭典于焉完成。在希摩的诊疗椅上,贝拉和希摩关系起源于贝拉“无父无母”,贝拉非常抗拒谈论父亲与生命中的男人,她甚至嘲笑希摩治疗定义的狭窄:“我们亲密地嬉戏碰触,在你的躺(诊疗)椅上做爱,这才是治疗。”观察两人治疗对位、辩证与架势,极像西藏僧侣“辨经”仪式。“辨经”是藏教做经文功课的传统方法,僧侣分为两方以祭坛擂台进行,采激烈辨论攻防,在节节逼进一答一问间,力求逼出僧人内在坚定信仰以本能护法,直到有一方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也就是说,希摩的“辨经”擂台赛需要精神导师,站在希摩背后的是正宗心理学精神分析祖师爷佛洛伊德与荣格。贝拉“无父无母”,符合了佛洛伊德与荣格学说,系一切病灶的源头。希摩行使心理治疗里的“角色扮演”游戏,贝拉心防被攻破,开始陈述父亲有疯狂的洁癖,无时无刻带着手套,从不直接触摸她,母亲过逝,父亲很快再婚,新婚妻子是美丽的与无数人有性交易的妓女,如此父女关系,希摩藉由象征父亲身份重建贝拉内在,希摩从贝拉八、九岁不断重复的梦着手:
外面狂风暴雨,她又冷又湿的进入屋内,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在等她。他拥抱她,脱掉她的湿衣服,用一条又大又暖的毛巾擦干她,给她喝热巧克力。
佛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提到水的相似图解,在那个梦里,充满狂风暴雨、屋内滴水、湿透的床单,都是水。佛洛伊德解析水的象征是“过剩”(superfluous)[6];佛洛伊德曾对另一个有关“水”的梦进行解析,指那是对子宫内生活的幻想。但两梦都充满性暗示。“过剩”什么呢?人生吗?难怪贝拉厌世。
心理医师透过治疗让贝拉从病人回复为正常的人。在这张治疗图示里,希摩的专业训练宛如贝拉的再造者,他进行角色扮演,引领贝拉进到婴儿期,他喂贝拉吃东西,如同父女,也像情人,贝拉开始对他产生移情,对每次诊疗都充满期待。
令人惊奇的是,贝拉不仅是“完美病人”,还会进化,她像心理性阿米巴原虫不断分裂新生,她设计了两人“合成一体”的提议,如果一年半内她不割腕、嗑药、不进行危险性关系,希摩要给她报偿,带她去旅行一周,旅行时,他们是一对“弄假成真”的夫妻。希摩答应两年为期限,他若退缩,那是心理医生实践治疗理论的难堪。
终于两年期限到来,贝拉居然完成了这张治疗契约,希摩选择实践承诺:“我从来没有背叛我的职业,我绝不会背叛病人。”唯有“还债给魔鬼”,两人异地出游,关系有了重大改变,他们再也没办法只做医生和病人,另一方面,贝拉丈夫取得他们进旅馆共游的照片,寄给希摩太太外,另寄给医学道德委员会。希摩太太要求离婚、二十四小时搬离,东窗事发后,医学道德委员会介入调查希摩。贝拉在这场审判完全没上过法庭,她是受害者,被保护的人,最后因着恩尼斯作证,声明希摩才是最大受害者,希摩得以全身而退,至于贝拉,获判两百万美元赔偿,这笔钱悉数由希摩的保险给付。
好戏还在后头,审判结束,恩尼斯顺利跨入心理治疗行业,成为希摩“存在主义式震撼治疗法”[7]的追随者与奉行者。一年后,他收到希摩所寄没有地址的信:
亲爱的恩尼斯:
在那段丑恶的日子里,只有你对我的情况表示过关切。谢谢你,那是令人非常感动的表示。我很好,不知身在何处,也不希望被人找到。我欠你很多──至少应该给你写这封信,附上我与贝拉的合照。背景是她的屋子。顺便一提:贝拉最近有一笔很好的进帐。
信中附了照片,那是一张终极图示,照片中贝拉站在希摩后头,憔悴而消瘦,眼睛下望,看来十分忧郁,希摩果然没有背叛他的病人,也没有背叛他的专业,他用专业绑架了他的病人,贝拉从档案里的完美病患,隐身成为照片里的幽灵,贝拉的“治疗”有完成的可能吗?
这场精心设计的谎言,宛若暗花十字纹路编织诊疗椅与治疗档案。那张诊疗椅被亚隆好好地写了一番,通过诊疗椅象征的治疗标尺,救赎得以完成。而诊疗椅被赋予承载了性、人际关系,彷佛在说,没有诊疗椅就没有人生,美丽的贝拉需要躺在一张实体诊疗椅上,而希摩则虚构了诊疗椅,要定义诊疗椅是救赎的十字架还是性与谎言的温床,显然都是。
三 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金锁记》的爱与嗜血
正是“贝拉需要一张诊疗椅”的想法,让我想起充满心理背景的张爱玲和她的《金锁记》以及笔下的女主角七巧。《金锁记》女主角曹七巧是麻油店出身的小家碧玉,做女孩子的时候,总得应付一些上门“揩油”的街市男人,待她嫁进深堂大院姜公馆,也就结束了人味生活。患软骨症的丈夫哪儿都去不了,成日抽大烟在“紫楠大床上,寂寂吊着珠罗帐子。”七巧深陷跟着抽烟解闷儿,七巧的哥嫂来探亲,嫂子顺水推舟强调抽大烟的正当性:“鸦片烟,平肝导气,比什么药都强。”烟榻遂成为七巧身心施展之域与安顿场所,如果七巧就此安于烟榻也好,偏偏病态卧榻之上岂容得下正常,生下一双儿女长白、长安后,烟榻更是寄生之所在,那是人性幽暗的“民间诊治所”。姜公馆老太太知道七巧抽大烟,不时差使七巧离开烟榻,不肯让她抽个痛快,削减了七巧烟榻上接受民俗诊疗法的机会。七巧欲望既得不到治疗,只好另找出路,眼前像个男人的只有姜季泽,七巧把个女主角发挥得淋漓尽致,前一分钟还没话找话说,转个身就有了情欲戏码新台词:
“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她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发髻上插的风凉针,针头上的一粒钻石的光,闪闪掣动着。
“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七巧迸出的�喊显示了丈夫似近但远、姜季泽似远但近的关系,表达她渴望从陈旧的日常关系束缚中解放出来重组异于寻常新人际关系,近使人熟悉,远使人陌生,这种既近又远,通过重组旧关系深化并延长感受的手法,见出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维‧什克洛夫斯基 (Шкловский, Виктор Борисович,1893-1984)陌生化手法(defamiliarization)痕迹[8],当然此一手法并非本文重点,但七巧鸦片嗜瘾旧习使得她脱离进步时代脚步,制造出的陌生化效应,是他们赖以生存下去的生命感知,姜家一门自我封锁,在那个空间里他们是正常国民,譬如长安是尚未出阁的女孩家却鸦片抽得凶,七巧便四两拨千斤地正常化长安行为:“怕什么!莫说我们姜家还吃得起,就是我今天卖了两顷地给他们姐儿俩抽烟,又有谁敢放半个屁?姑娘赶明儿聘了人家,少不得有她这一份嫁妆。她吃自己的,喝自己的,姑爷就是舍不得,也只好干望着她罢了!”七巧熟稔地操纵那个空间,当然不想也不会离开烟榻,但七巧终究还活在现实世界,少不得要接触,七巧当然不会让人轻易近身,好比与姜季泽关系,之前就因为七巧贴了上去示好:“你就是闹了亏空,押了房子卖了田,我若皱一皱眉头,我也不是你的二嫂了。谁叫咱们是骨肉至亲呢?我不过是要你当心你的身子。”招来日后姜季泽找上门来。
所以烟榻成为七巧人世着墨最深的拼图,不是没有原因。及至丈夫婆婆相继过世,大家族分了家,七巧身心始终寄托烟榻生活。轮到民国更新,真正的考验来了,新社会抽大烟不仅有个道德批判,还容易招议跟不上时代,但现代人生与旧时程交接的缺口,对七巧一家是“既真且假、既假且真”,如果烟榻是七巧实践生命美学的道场,七巧熟知与现实不接触的旧世界法则,借“真假互掩”的手法老戏翻新更有可观,她也才好里里外外新旧虚实搬演个透彻。事实上,她曾有一次改写情境的机会,之前她一个闪失对姜季泽动了情,家族分家旋不几月,姜季泽人便上门,虚与委蛇一番后,述表心事,他躲她躲得好辛苦:
……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么?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
可不是“捉迷藏似的近不得身”,七巧正陷在情感距离的落差中,偏偏姜季泽欺身献计,要七巧卖了田地拿钱买他的房子,七巧的安全感此时被威胁了,七巧已不是昔日的七巧,现下,她有了自己天地,当惊奇感消失,最可恨她有一瞬间当了真而姜季泽却演戏似讹诈她,如此明目张胆,把她的耽溺给切断,七巧不免怒由心生发狂似打跑了他,姜季泽早成戏油子,他能带戏上场就能快速抽身下台,放七巧一人晾在台上:
……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过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
姜季泽临走不忘扔下狠话:“等白哥儿下了学,叫他替他母亲请个医生来看看。”彻底揭穿七巧分不清现实和戏梦的“疯子”状态。
姜季泽去了,长白长大后以姜季泽化身重返七巧身边,其中曲折很简单,因着父亲的缺席,长白转而模仿家族长辈姜季泽的行为,姜季泽成为父亲图腾象征,如果亚隆、希摩背后站着佛洛伊德,张爱玲、七巧背后也同样站着佛洛伊德,但“长白在外面赌钱,捧女戏子,七巧还没甚话说,后来渐渐跟着他三叔姜季泽逛起窑子来。”精神分析领域强调图腾是父亲影像的替代与分身,换言之,姜季泽即图腾,图腾必须祭拜,祭拜得用祭品,对祭品的处理,古老的想法里,藉由共享祭品表示彼此“休戚与共”关系[9]。七巧越怕姜季泽,他越是阴魂不散,七巧手忙脚乱帮他娶亲以外来祭品将长白送上祭台。长白婚后,她竟夜支使长白替她烧烟,母子烟榻交心,演出一场经典戏码,宛如直面与佛洛伊德交谈:
七巧把一只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轻轻�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把你这不孝的奴才!打几时起变得这么不孝了?”长白只是笑。七巧斜着眼看定了他,笑道:“你若还是我从前的白哥儿,你今儿替我烧一夜的烟!”
如今面对混合体,七巧如何节制得了,于是姜季泽是不在场的参加者,恍若与母子仨笑过来笑过去,七巧从前如何操演,当下她就如法复制:
……“白哥儿你说,你媳妇儿好不好?”长白说道:“这有什么可说的?”七巧道:“没有可批评的,想必是好的了?”长白笑着不作声,七巧道:“好,也有个怎么个好啊!”长白道:“谁说她好来着?”七巧道:“哪一点不好?说给娘听。”长白起初只是含糊对答,禁不起七巧再三盘问,只得吐露一二。……七巧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卸下烟斗来狠命磕里面的灰,敲得托托一片响。
在现代心理治疗医病主从关系理论中,聆听与倾诉是很重要的方法,医生对病人的台词总不外:“告诉我经过!多说一些!试试看!就这样?你说呢?发生了什么事?你觉得如何?你愿意我介绍一位婚姻治疗师聆听另外关于你婚姻的问题吗?如果你这次会诊后需要再谈谈,尽管打电话来……”病人多半回以:“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吧?真不知从何说起!说出来真会有帮助?这种说法有潜在意义吗?有时候想起要告诉你什么,现在又忘了!……”烟榻之上,张爱玲套用了这一招。七巧主持技巧越发炉火纯青,还加上中式演戏与看戏的角色扮演。古老祭祀里全族人共享动物祭品血和肉,七巧岂能不嗜血?
七巧一夜没睡,却精神百倍,天亮后邀来亲家母打牌,牌桌上不当回事地当众宣布儿子亲口招供的秘密,亲家母没脸见女儿丢牌走人。七巧就此建立病患档案成了掌控者,食髓知味瘾上加瘾,一心想把儿子留在烟榻上,想方设法地连哄带骗让长白吃上烟瘾,日日躺在她的那张烟榻上,媳妇芝寿虽生但其实早被当祭品吃掉,深宵床上,“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黑漆的天上一个白太阳,她的一双脚在那死寂的影子里。”多年前七巧曾住在相同况味的“寂寂吊着珠罗帐子的紫楠大床上”,现在,芝寿代替七巧躺在那儿。
至于长安,十四岁时进了洋学堂住读,常弄丢枕套手帕种种零件,七巧第二天准备到学校兴师问罪,这个情节与贝拉住读背景何其相似,他们都有个病态的家长,贝拉埋下狂风暴雨湿透的心结,长安则哭了一夜,“半夜里她爬下床来,伸手到窗外试试,漆黑的,是下雨了吗?”她吹口琴,曲名是“Long Long Ago”,成了生命中如梦如幻的情境,如果贝拉的雨夜幻想是她病灶的源头,长安十四岁的这一幕,没有理由不是。贝拉躺上了诊疗椅,而长安,一步步躺上了烟榻。儿女团圆,他们是烟榻上的鸦片鬼全家福。
贝拉曾投入治疗,长安也有医治的机会,也是透过爱。经堂妹长馨(姜季泽女儿)介绍,长安认识了国外留学回来的童世舫。童世舫在自由恋爱上尝过苦头,深信妻子还是旧式的好,七巧出身真是再旧式没有了,两下一见彼此都有意,兰仙请客会亲,七巧倒也欣然同意,正患病,所以没出场,由兰仙代行家长职长安顺利订了婚。长安明白离烟榻岁月越远就离现实、正常婚姻生活越近,痛下决心走下烟铺努力戒大烟,很苦,她忍着,脸上不时浮现神秘安静笑容,这对七巧形成威胁,七巧重回战场,第一要务就是取回权力,她冷言冷语:
这些年来,多多怠慢了姑娘,不怪姑娘难得开个笑脸。这下子跳出了姜家的门,趁了心愿了,再快活些,可也别这么摆在脸上呀――叫人寒心!
等到童家托兰仙上门议定婚期,七巧这下有了对话对象,破口大骂,兰仙洗手不管了,长安知道迟早要决裂,回掉了童世舫,两人约在公园见,她褪下戒指还给他,「Long Long Ago」的口琴声悠忽传来:
长安着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仰面看着,眼前一阵黑,像骤雨似的,泪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脸。
戏剧性转折,没了婚约,两人倒做起了真正朋友,甚至谈起话来,风声吹到七巧耳朵里,她哪容得下,背着长安下帖子请童世舫上家里吃饭,长白边倒酒奉菜招待来客,照着精心设计的台词搬演。长安订亲七巧没出场,这回在自己的家里(舞台),场子暖热了,她正式上场:
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子――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
七巧手搭在佣妇胳臂,款款走进餐室,坐下敬酒让菜:
长白道:“妹妹呢?来了客,也不帮着张罗张罗。”七巧道:“她再抽两筒就下来了。”世舫吃了一惊,睁眼望着她。七巧忙解释道:“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给她喷烟。后来也是为了病,抽上了这东西。小姐家,够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没戒过,身子又娇,又是由着性儿惯了的,说丢,哪儿丢得掉呢?戒戒抽抽,这也有十年了。”
童世舫不由变了脸色,七巧三言二语,砸碎了童世舫心目中幽娴贞静中国闺秀形象。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张爱玲复制“疯子”的能力。她让长安这时悄悄的走下楼来,见闻一切,长安了解母亲为人,但童世舫“不是她母亲的儿女”,他不会懂得的,长安回身没入虚幻世界:
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循由母亲下楼路线回游,长安与母亲合体,烟榻版图的“疯子”功业于焉大一统,不同的是,七巧死了,他的儿女陪葬沦落,这里头因此没有救赎,七巧的爱带着生物残酷与嗜血:
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摊子跟前,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当然这不过是谣言。
结语 黄金枷与拐杖:病态即艺术根源
说来,张爱玲《金锁记》和亚隆《诊疗椅上的谎言》,烟榻、诊疗椅都具有虚与实的功能。烟榻是七巧逃离现实的所在,亚隆的诊疗椅何尝不是,然而张爱玲毕竟不是心理医师,她不必也不会说的话,亚隆让他的角色希摩替两人说了出来:
三年来我嘲笑贝拉生活在幻想中,并把我的现实强加在她身上。现在,……我进入她的世界,发现生活在幻想王国中并不算坏。
一旦现实生活隔离线被抹掉,治疗结束,就再回不去烟榻、诊疗椅的国度。为履行与贝拉出游,势将面对诊疗椅现实与幻想之终极结合,这让希摩方寸大乱,他警告贝拉:“一切都被夸张,远离现实。”七巧的烟榻更是七巧捍拒现实世界的“桃花源”,但两篇小说结局其实并无不同,表面上希摩和贝拉回不去心理执业医师的那张诊疗椅,但希摩在现实世界有一张看不见的诊疗椅,是他为贝拉单独订做,其结果是他们最后并没有真正走下诊疗椅。至于七巧以裹小脚搭在儿子长白肩膀上,透过“性”,强化角色的“极端病态”,张爱玲自言曹七巧是她小说里的“彻底”人物,不是没有道理。
至于作者调度的人物、材料,明眼的读者一看就明白,亚隆心理治疗师的身份,很难避免转化被治疗者案例,这里头存在着治疗个案与小说文本互涉的疑义,但佛洛伊德以真实案例写成的《多拉:歇斯底里案例分析的片断》Fragment of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 是亚隆很好的参照。至于在张爱玲,众所周知她不止一次表白所写的人物“皆有所本”[10],但小说是否涉及作者的道德尺度,并不是我们关心的,张爱玲说:“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11]我们要考虑的恐怕是小说人物、情节是否可以引发共鸣或恐惧,所谓的“良心的惧怕”[12]
关于这点,就《诊疗椅上的谎言》析探,那张希摩寄给恩尼斯的照片中,“希摩面露微笑──很颇皮的傻笑。他一只手握着轮椅,另一只手拿着拐杖,快活地指着天际。”反而贝拉“看起来很忧虑,几乎有点消沉。”要说“罪恶感”,彷佛贝拉充满罪恶感,希摩才是真正的操纵者。至于七巧搭在佣妇胳臂,被夹扶着由没有光的所在现身固然使人“毛骨悚然”,希摩微笑扶轮椅拿拐杖“快活地指着天际”,难道不让人恐怖吗?以此观之,两篇小说都引发了我们的共鸣或恐惧,但良心有了惧怕,正需祭典除罪,祭典必有法器,我们不难理出七巧的法器是黄金枷,希摩则是拐杖,法器做为权力行使物,小说开篇,拐杖形成的音轨图腾便在尼斯耳边出现:
他听见走廊传来一阵轻敲声。……塔特医生在走廊中跌跌撞撞地前进,用两根拐杖不平衡地支撑着。他弯着腰。拐杖举得很开。
而七巧的法器黄金枷传达重要象征:
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今年婆婆又过世了。现在正式挽了叔公九老太爷出来为他们分家。今天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
七巧一生时光都在烟榻上消磨殆尽,如此情节,我们看来何其眼熟。联接张爱玲的“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体悟,她的鸦片心理学并非无师自通:
我父亲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
……虽然有时候我也喜欢。我喜欢鸦片的云雾,雾一样的阳光……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13]
人生经验投射小说,我们因此看到七巧的烟榻王国内外,一路下来,死的死伤的伤,七巧的媳妇芝寿不堪折磨拖了半天才闭眼,长白的姨太太绢姑娘扶正不久也吞鸦片自杀了。长白不敢再娶了,长安更是早断了结婚的念头,没有别人了,他们是彼此相守的自家血亲。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
灵光乍现,一切都是一场游戏,而戏剧起源于游戏。就心理分析看张爱玲小说,要知道她是熟悉荣格的,她曾就荣格的民族潜意识理论,引证胡适倡导的五四运动经验于中国人,肯定胡适的影响力“无论湮没多久也还在思想背景里”[14],曹七巧成为张笔下极端病态女性角色的代表,《金锁记》被夏志清誉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15],不是没有道理。而希摩整个人生建立在诊疗椅上,小说内的他自言:“与病人的接触满足了我一切需要。”简直异曲同工。周蕾提示张爱玲一直以来把自己生命进行“封锁”,透过实践独身生活达于纯粹自力自主,彷佛在说:“病态就是艺术根源。”[16]这或是《金锁记》与《诊疗椅上的谎言》的核心图示。


作者简介:苏伟贞,哲学博士,台湾成功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研究所助理教授
[1] 欧文‧亚隆(Irvin D.Yalom)《诊疗椅上的谎言》Lying on the Couch:A Novel,鲁宓译,(台北)张老师文化出版社2000年版。
[2] 张爱玲《金锁记》,《张爱玲短篇小说集》(之一),第139―186页。
[3]《金锁记》里七巧嫁给的姜宅二爷因患骨痨靠抽鸦片止痛度日,七巧过门后跟着抽,因为心态失衡,演变日后用鸦片控制自己的孩子,可简化视为鸦片家族的烟榻人生。
[4] 傅柯锁定的特定空间是不同形式的监狱。见傅柯(Foucault, Michel)著,刘北成、杨远婴译《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Discipline and punish : the birth of prison(台北:桂冠出版社,1992年),第207页。或参考德勒兹(Gilles Deleuze)著,杨凯麟译《德勒兹论傅柯》Foucault(台北:麦田出版社,2000年),第92―93页。类似的特定空间是家庭,家族系统理论及家族治疗临床经验,多世代家族治疗法的原创人Murray Bowen是这个领域的主要理论家,他使用家族图示(genogram)描绘跨世代家庭关系系统,用来追踪家庭中行为模式。见Irene Goldenbery、Herbert Goldenbery著,翁树澍、王大维译《家族治疗理论与技术》Family Therapy An overview(台北:扬智文化出版社,1999年),第238、286页。
[5] 佛洛伊德式的错误(Freudian slip)亦是张爱玲认同的。1955年她进美国海关,身高曾被海关误填为六�六�半(她是五�六�半)。她认为她瘦所以看着特别高,加上海关职员是个瘦小的日裔青年。她引申解释:“心理分析宗师�洛依德(原文)认为世上没有笔误或是偶尔说错一个字的事,都是本来心里就是这样想,无意中透露的。”见张爱玲《对照记──看老照相簿》(台北:皇冠出版社,1994年),第81页。
[6] [奥]佛洛伊德(Sigmund.Freud,1856-1939)著,赖其万、符传孝译《梦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台北:志文出版,1995年),第319―325页。
[7] 存在主义式震撼治疗学派强调的是“把生命与行为放在真正重要的事物上”。早期欧洲存在主义治疗学派的心理治疗师有奔驰汪格(Binswanger)及布斯(Bass)。在美国,则有罗洛‧梅(Roll May)及欧文‧亚隆发扬与实践存在主义治疗理论。
[8] [俄]维‧什克洛夫斯基著,刘宗次译《散文理论》(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16、280、326页。
[9] [奥]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杨庸一译《图腾与禁忌》(台北:志文出版社,1986年),第166―176页。
[10] 水晶《蝉──夜访张爱玲》,《张爱玲的小说艺术》,台北:大地出版社,1990年,第25页。
[11] 张爱玲《谈看书》,《张看》,台北:皇冠出版公司,1991年,第156页。
[12] 戴维‧马杜格David MacDougall著,李惠芳、黄燕祺译《迈向跨文化电影:戴维‧马杜格的影像实践》Transcultural Cinema(台北:麦田出版社,2006年),第90页。
[13] 张爱玲《私语》,《流言》,台北:皇冠出版社,1991年,第162页。
[14] 张爱玲《忆胡适之》,《张看》,台北:皇冠出版社,1991年,第148页。
[15] 夏志清著,夏济安译《中国现代小说史》,香港:友联出版社,1979年,第343页。
[16] 周蕾《技巧、美学时空、女性作家──从张爱玲的〈封锁〉谈起》,杨泽编《阅读张爱玲》(台北:麦田出版公司,1999年),第17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