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访谈】王彬彬:回到历史现场就是对现实的“在场”
对王彬彬而言,百余年来文人、文学、文化与政治的关系“仍有更多的东西值得评说”,“许多人,许多事,还远远没有说清”。在这个专栏中,在对“那类在文学与政治之间纠缠不清的人物,那种既与文坛有关又不仅仅与文坛有关的事情”的描摹里,王彬彬试图厘清他们的“血与泪,哭与笑,荣与辱,梦与醒,真诚与虚伪,迷狂与悔恨”,因为“对于后人来说,有太多的启示与教训”。
记者:你此次获“在场主义散文奖”单篇奖的作品《鲁迅的不看章太炎与胡适的不看雷震》,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将二者拿来比较了,之前你在《风高放火与振翅洒水》 这篇文章里剖析为什么胡适敢指名道姓地骂蒋介石而鲁迅不敢。在那时你就说,二者具有可比性。
王彬彬:鲁迅与胡适有多方面的可比性,实际上早已有人对二者进行多方面的比较了。二人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经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后来却分道扬镳。“五四”新文化阵营的分化,是非常重要的文化事件,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事件,对此后的历史进程影响很大,而鲁迅和胡适的分道扬镳,是“五四”新文化阵营分化的重要表现,具有代表性,从人生经历、留学背景、文化观念与文化立场、政治观念与政治立场等方面对二人进行比较,是很有意思的。
记者:《鲁迅的不看章太炎与胡适的不看雷震》里,你提到鲁迅的不看,因为他是袁世凯政府的官员又被看作是蔡元培的亲信,为了避祸有难言的因素,而胡适的不看,是因为他不愿和蒋介石完全断绝关系,而二者的不看都不应该苛责。这种“理解的不苛责”态度似乎是你在下笔描摹现代文学史上某些人物的一种立场。
王彬彬: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历史人物的某些不很光彩不够高尚的言行,后人是否应该原谅,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这种言行的动机是什么,二是这种言行是否损害了他人。一个人,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为了自保而有一些怯懦的言行,同时这种言行又没有损害他人,我认为后人是应该同情、理解和原谅的。但是,如果不是为了自保,或者不仅仅是为了自保,而是别有所图,同时又伤害了他人,那这种言行就是后人不必、不能同情、理解和原谅的。
记者:在对现代文坛上的人、事的探究中,你将自己的笔触漫延开去,进而写起与往昔文坛无关的文章,你说中间有一个过渡,“那就是在文学与政治之间纠缠不清的人物,是那种既与文坛有关又不仅仅与文坛有关的事情”。文人、文学、文化和政治,这之间永远存在着值得说的话题。
王彬彬:对历史的兴趣源自对现实的兴趣。现实中的许多问题必须从历史中寻找答案,这是我十多年来写了许多谈论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文章的原因。我对现实有热切的关注,在思考现实中的种种问题时,我往往把目光投向过去。历史上的许多问题是因,而现实中的许多问题则是果。例如,有人说,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出现的问题,必须从“文革”中寻找深层原因,我非常同意这种观点。某种意义上,不能脱离历史去关心现实,而关心历史也就是关心现实。
记者:在史实分析、史料作证的叙述中阐明自己的观点,是我阅读你的文章时的一个重要感受,你似乎无意用某种理论来论证观点,这就使得文章行云流水,不佶屈聱牙。你给本报《新批评》百期专号所写的文章中说,“文学批评是审美感受的表达”,强调文本作品,而不“追逐理论”。
王彬彬:运用他人的理论,是为了更好地阐释自己的问题,如果不能更好地说明问题,就没有必要拉扯上别人的理论。许多人搬用他人的理论,不是为了解释自己的问题,而是为了用自己的问题去印证某种理论,理论用了一大堆,问题非但没有得到更好的解释,反倒让人生出“你不说我还清楚,你一说我倒糊涂”之感。理论都是人创造的,真有理论兴趣者,应该有创造理论的能力,不要总是拉扯别人的理论。
记者:你今年刚出了一本名为《大道与歧途》的集子,收录了你关于文人与政治的文章。自序中你说,“歧路之所以为歧路,就是并不知道哪一条是正途。或知道何为正途,即便是‘歧路之中又有歧’也无妨。”何为“大道”,什么又是“歧途”?
王彬彬:脚下的路是“大道”还是“歧途”,往往开始时是难以知道的。有的人在中途意识到走在“歧路”上,有的人到了终点才知道走了一条“歧路”,还有人到死也不知道走了一条“歧路”。不识歧路真面目,只缘走在歧路上,这是很普遍的现象。
记者:在场主义散文奖已举办六届,你对往昔文坛里的人与事的史料分析,是一种过去的“在场”,也是另一种现在的反思与映照。你怎么理解散文的“在场”?
王彬彬:我想,不能把“在场”理解得太狭隘。我说过,有时候,关心历史就是关心现实,而回到历史现场,就是一种对现实的“在场”。
(文学报 何晶;2015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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