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与回归:魏微的女性书写路线
发表时间:2010-09-03阅读次数:476
刘 媛 媛
(太原大学 外语师范学院,太原 030012)
内容摘要:作为“70后”代表人物的魏微,以刻画女性心理见长。她小说中的女性,与其他“70后”女作家不同,她们不是时代的弄潮儿,而是秉承了女性传统角色,具有中国式女性的特点。作者的成功之处在于,她写出了在传统的面貌下,女性内心世界的复杂丰富,她们自然的人性与社会的矛盾,面对强大的社会她们一些令人意外的偏离和出逃,以及最后无奈的回归。
关键词:魏微;70后;女性书写
魏微是“70后”中的异数。从出生年代和开始创作的时间上,她应该归为新生代女作家一类,而在公众的印象中,“70后”有一个共称:“美女作家”,她们代表了时尚、叛逆、欲望等时代气息浓厚的言说,与传统生活和精神理念格格不入。而魏微却是这异数中的异数。魏微的小说平和温情,从情节到人物到语言,和主流一脉相通的样子。施战军曾经指出:“相对于‘叛逆’,魏微是‘温良’的;相对于‘欣快’,魏微是‘愉悦’的;相对于‘新异’,魏微是‘怀旧’的;相对于‘纷乱’,魏微是‘沉静’的。她的个性建立在时尚之外,她的小说则醒目于正常的永长的文学关注之中。”[①]魏微自己说:“我喜欢人生永常的那一面,安静平和,然而心中自有暗流涌动,到头来妥协服从,这才是真的人生。” [②]也正是执着于“安稳平和”,她的小说总有一种岁月悠远往事如烟的味道:小城,庸常的人家,缓慢、安宁的旧日子,没有棱角没有色彩的平庸人物,有曲折但没有惊险的情节,在脉脉温情中怀念,无奈,最后妥协接受,像冬日里的残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下去。
魏微的小说很传统,贴近主流的叙事风格和温和有致的叙事方式,使魏微的作品颇受好评并屡屡获奖,她的小说多次登上排行榜,如《在明孝陵乘凉》、《乡村、穷亲戚和爱情》、《化妆》、《姊妹》等,先后获“人民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红鹰文学奖”、“庄重文学奖”,她本人被提名为广东省十大杰出青年候选人,这些足可以说明魏微已经成为同时代作家的出色代表,她的创作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这代人对生活和世界的看法。尤其作为女性写作者,她的女性意识更值得研究。
阅读魏微的小说,是一个愉快的过程,流畅的叙述和饱满的语言给读者充分的阅读快感。这种愉悦中还包含作品中无论故事还是人物,都没有激烈的极端的毁灭性的结局,大多是自然而然,像现实一样平淡无奇。她笔下无论男女,都是现实生活中卑微普通之极的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某个小城的角落,蚂蚁一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在这看似普通的生活河流中却暗流涌动,小人物的爱恨悲喜命运起伏折射出历史大潮的起落动荡,这些人挣扎沉浮但最终无法摆脱命运的捉弄,男人女人就在这浊流中相互搀扶又相互怨怼,磕磕绊绊地走下去。
她笔下的女性,是日常的,琐碎的,但在这庸常中突然就急转直下,发出意外之举。发表于2001年的《一个人的微湖闸》(又名《流年》)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女性解构文本。遗憾的是至今很多人仍然把它当做一部美丽忧伤的怀旧之作。小说以一个五岁小女孩的视角写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叫微湖闸的地方,作者用舒缓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傍河的水利大院内“我”看到的日常生活,还有院前的马路,院内的小径,沙沙的风,摇曳的树,自生自灭的小花,跳到墙上的阳光,隔壁走动的闹钟,灯下交叉的家具的影子……等一切构成“生活”的日常景象,这些平静的生活情景成了叙述者记忆深处的世外桃源,也给读者尤其是有那个年代生活经历的读者以强烈的共鸣,在这里无论是内心的伤逝还是肉体的欢腾,都因一种逝去的惋惜给人以淡淡的惆怅,因而构成一种浓浓的怀旧色彩。
但是,在这种伤感温馨的叙述下面,作者从生命本源的角度对女性自身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和探索。小说中的女性从老年的奶奶、中年的杨婶、年轻的小吴、朱姑娘、小佟、到年幼的小橘子和我,囊括了所有年龄段的女性,并逐一对她们进行深入的刻画,表达出作者对同类世界的迷恋和由此展开的探索。小说的背景是那样一个特殊的人性被压抑的年代,而作者偏偏又将这些人放在世外桃源般偏远淳朴的微湖闸,这里的人们生活安逸平静,大时代的喧嚣和小世界的平静构成了颇有意味的背景,人物的性格与命运就有了时代与天性的交错,显现出历史和人性的双重价值。作者通过对奶奶的观察,发出对传统女性价值意义的怀疑:“我以一种奇异的眼光来打量着这个与我朝夕相处的女性,她老了,安静而慈祥,几乎没有性欲。她在很多年前,就与我爷爷分床而睡了。她站在阳光底下,她的白头发上掠过白金的光芒。我在想着,她是否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她作为一个女人……她的激荡的往事,她的热情的、奔放过的身体――她奔放过吗?”杨婶是一个传统视点下近乎完美的女性,优雅,能干,贤惠,但是这样一个众人眼中近乎圣母般的女人,竟然在五十多岁的时候,与一个偶然邂逅的年轻卡车司机私奔,她是在青春已逝的时候,在年轻异性身上发现了自己生命的原始力量:“她不知道,她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她深藏在她的体内,她长时间地睡着了。是一个青年把她唤醒了,她醒了,那个从前的‘她’就消失了。一个新的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她放荡,无情,贪图肉体享乐。”年轻一代的小吴姑娘也是在传统大框架下的小小出离者,她与储小宝的恋爱超越了那个时代的界限,受到老一代的批评;朱姑娘是一个标准的传统要求下的年轻女子,但是她没有得到爱情,并由此导致她的命运很惨淡;小佟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性,但作者没有丝毫贬抑她,而是从生命的角度对她进行肯定:“小佟这种女人是专门为男人而设的,她给予他们的往往比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还多。她教他们成长,给他们抚慰和愉悦。她改变他们的人生方向……对于所有的青年男子来说,她是一所学校。她不自觉地做到了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女性的肉体成为成长和救赎载体;而年幼的小橘子的自慰行为,大胆地揭开了儿童性早熟的神秘一隅,作者用怜悯的充满人性关爱的目光,让我们看到了人类自身的秘密。
这是一种对女性的重新解读,作者颠覆了男权话语对女性的建构,也否定了新生代作家“身体写作”对自我的建构,从自然人性的角度,重构女性的性别意识,既肯定女性的社会归属,又强调女性自身的自然性征,消解了男权、女权之争,无意中确立了女性与男性平等对视的地位。
魏微受张爱玲影响较大,但张氏的底色是苍凉,而魏微是温暖,是顺从妥协后的柔软与温情,是大时代底色下小人物的生老病死,就在这流水般的日子里折射出时间、时代、日常等古老的文学命题。她笔下的女性常常是这样:她们清清白白地生活着,朴实安分地做着好女儿好妻子好媳妇,可是私底下,却又是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正如作者在《一个人的微湖闸》中写的那样:“情感就像一座冰山,我们把最微不足道的部分露在水面,情感里那复杂的、互相纠缠的、挣脱的――最难以述说的部分永远在水下,外人是看不见的。”荣登2007年小说排行榜的《姊妹》,写的是毫不新鲜的婚外情,但小说的立足点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恨纠葛,作者以一个女性的敏感细腻,将视点落在女性在婚姻和爱情中的自我发现过程,揭示男女之间的情感真相,表达出女性对自我及其情感世界的重新认知。《姊妹》通过人物发出了这样的彻悟:“在由贤妻良母变成泼妇的过程中,她终于获得了自由,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做什么贤妇了,她算是看透了,她来他们许家十多年了,为他们传宗接代,为他们养老送终,正儿八经一天福没享过,结果怎样呢?三娘突然觉得委屈,她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知道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丈夫,儿子,爱情,婚姻,有一天都会失去。”这可以看作是新一代女性在严酷的生活中得出的结论,这段话既否定了女性传统角色的价值,又道出了女性在婚姻中的真相,无比悲凉。
但是,即使这样,女人也不肯松手,还是要抓住男人,哪怕这个男人不能成为依靠,她们也要让他成为摆设,成为背景,放在自己的生活中,以保持世俗要求的完美。由此,作者得出这样的结论:“女人总是要有男人的。”[③]女人在看破爱情婚姻和男人的真相后,在无奈中选择妥协和接受,并宽恕和原谅了男人。《大老郑的女人》写了一个亦良亦娼的女人,小说以第三者的视角,透过我们一家来看这一奇特的男女组合:他们恩爱默契的日常生活,女人的温良贤惠,人们前后的态度评价。女人的身份是暧昧的,但围绕她展开的生活却是日常的,他和大老郑的露水姻缘,在作者的笔下却有地久天长的安稳感,就像小城波澜不惊的日子。作者也没有写她的心理活动,通过她的言谈举止我们看到一个因生活所迫与他人姘居的“暗娼”的生活,她从容,练达,对自己的处境安之若素,不悲戚,不放荡,甚至没有羞耻。长期以来,我们更注重的是女性的精神解放,关注的视角更多地对准知识女性,对底层女性的生存真相以及她们的精神世界的关注却相对较少。从许地山的《春桃》,沈从文的《丈夫》、《柏子》,到老舍的《微神》、《月牙儿》,女性突破自身生存困境之路,是一条出卖自我之路。在这中间女性或平静通达,或习惯麻木,或者充满血泪和屈辱。
魏微笔下的这个女人,显然是出于自愿,而且在这样的生活中投入了情感,这使故事始终在温情中展开,而作者叙事的细致、耐心、不惊不乍,将古城进入新时期后的人情世故、人心冷暖、风习演变,一点儿一点儿铺陈开,人事和背景是不分前后主次的,你可以说小说的主角是大老郑和他的女人,也可以说是“我们”,更可以说是这个小城,大背景下的小视角,折射出历史和时代的变迁。
与“70后”其他女作家不同的是,魏微写女性主要是从人性和日常生存状态来写,侧重于在千丝万缕的纷乱关系中,展现女性的心理,但她很少写到具体的性。她自己说:“我至今也未写过一篇像样的爱情小说,我是有顾虑的。一旦涉及到两性关系描写,我总是犹豫再三。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是我父母的女儿,我曾经在他们的眼睛底下,一天天清白地成长。我愿意为他们保存一个完好的女儿形象。我不想撕破了它,这出于善良。”[④]也许正是对亲情的深刻体验,魏微的小说里渗透了各种微妙的亲情感悟,亲人间那种互相依存又彼此伤害的情感关系她写来丝丝入扣,其中对于成长的记忆更是生动鲜明。《一个人的微湖闸》里,“我”是一个名叫小惠子的小女孩,在逐渐长大成为少女的过程中,“我”对奶奶有着深厚的感情,同时却又莫名的厌恶,是青春新鲜的生命,对于衰老的本能的抗拒和潜意识的恐惧;“我”对叔叔的暧昧难言的感觉,真实表现出性意识刚刚萌醒的少女,对青年男子既向往又害怕的复杂心理。
发表于《收获》2006年第5期的《家道》,在风格上有所转变,原先那种为作者津津乐道的牧歌般逝去生活的背景被愁云惨雾的现实代替,父亲因为政治角逐失败被罢官收审,母女二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者试图在这样一种天上人间的变化中,探寻女性的生存心理。她得出的结论是,失去男人的家庭,就像失去支柱的房屋,成为断壁残垣。“不由得就想到了父亲……想着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为什么我们母女与这世界的关系竟变得这样暧昧荒唐。”母女生存的技巧,仍然是在一种微妙的暧昧中,从男人那里得到好处。“我也抬头深思,想着对于女人来说,男人真是世上的一笔大单子啊。”而家道最终得以复兴,也是因为在母亲的调教下,“我”嫁到了一个好男人。
总之,作为“70后”的代表人物,魏微的小说在对女性的刻画上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对女性自身的认知,对女性丰富复杂内心世界的探幽,丰富了女性书写。但是,与其他同时代的作家一样,她的叙述过于平静,也过于怀旧,缺乏五六十年代女性作家的激情和怀疑精神,她笔下的人物,没有可以称之为“新人”的形象出现,带给我们冲击和感动,我们只看到在生活的洪流里随波逐流的一群,没有希望,也没有理想。尽管时代变化,人人越来越物化,但文学不同,文学仍然要烛照人生,带给世界力量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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