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白尘先生早期的文学创作实绩，主要还不是戏剧作品，而是几本小说。有短篇小说集《风雨之夜》（1929），中篇小说《旋涡》（1928）、《歧路》、《一个狂浪的女子》、《罪恶的花》、《归来》（1929）等。在话剧方面，他这时只发表过两个试笔之作：据传统剧目改编的独幕剧《墙头马上》（1929）和《汾河湾》（1931），这是他以后历史剧创作的发端。

在1930年代，陈白尘先生是一位属于左翼文艺阵线的初露头角的文学新人和青年剧作家。1932年9月，他在家乡从事抗日宣传活动被国民党当局逮捕。他在狱中秘密写作，托朋友代为投寄发表。短篇小说集《曼陀罗集》（1936）、《茶叶棒子》、《小魏的江山》（1937）中所收的作品，大都是狱中或出狱后据狱中生活所写。他还从狱中寄出一些话剧发表，如独幕剧《癸字号》（1933）、《街头夜景》、《大风雨之夜》（1934），三幕剧《除夕》（1934）等。1935年3月出狱后，陈白尘先生在中共地下组织的安排下，在上海做“亭子间作家”，直到1937年7月全民抗日战争开始。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除了描写农民反抗斗争的中篇小说《泥腿子》（1936）和一些短篇小说外，陈白尘先生发表了《征婚》（1935）、《二楼上》（1935）、《石达开的末路》（1936）、《恭喜发财》（1936）、《金田村》（1937）等剧本。这当中既有独幕剧，又有多幕剧；既有历史剧，又有现实剧；既有正剧和悲剧，又有讽刺喜剧；表现了作者在戏剧创作上多面手的特点。与南国社时期的作品相比，陈白尘先生三十年代的创作在思想和艺术上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不再作那种悲凉、孤独的个人爱情的呻吟，而是面对严酷的社会现实，描写被压迫人民的苦难和斗争，显示出革命现实主义的独创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喜剧家的陈白尘，显露了他特有的幽默和讽刺的才华；作为历史剧作家的陈白尘，也表现了他现实主义的史剧风格。他艺术上的这两大支柱，是这一时期树立起来的。

抗战时期和抗战胜利前后，是陈白尘先生戏剧生涯的黄金时代，为我国戏剧运动、戏剧教育与戏剧创作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先后参加过上海影人剧团、上海业余剧人协会、中华剧艺社等戏剧团体的组织领导工作；先后任教于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四川戏剧音乐学校；还曾主编过《华西日报》、《华西晚报》和《新民报晚刊》的文艺副刊。这一时期，陈白尘先生共创作话剧和电影剧本20个，思想和艺术走向成熟，在艺术生产上赢得一个丰收季节。

抗战初期，陈白尘先生写过一些比较简单的抗日宣传剧（《卢沟桥之战》、《汉奸》等）。但他比较早地突破了当时一般宣传剧的简单化、公式化倾向。他的讽刺喜剧《魔窟》（1938）、《乱世男女》（1939）、《未婚夫妻》（1940）、《禁止小便》（1941）等，都可说明他坚持现实主义，不断扩大创作视野而提高了艺术质量。此后，三幕喜剧《秋收》（1941）和五幕喜剧《结婚进行曲》（1942），在日常生活的幽默表现方面，标志着作者在喜剧艺术上又有新的追求。而1945年，以三幕正剧《岁寒图》和三幕讽刺喜剧《升官图》为标志，陈白尘先生的话剧创作出现一个空前的艺术高峰。《岁寒图》画出了一幅严冬之中挺立不凋的松柏图，既歌颂了坚贞自守的英雄，又深刻暴露了国统区社会的黑暗。这是一首悲壮深沉的知识分子的“正气歌”。它写出了在那个艰苦年代知识分子的苦斗精神，以他们的正气和骨气作为一种巨大的威慑力量，去横扫弥漫社会的投机、堕落的污浊空气。《升官图》的剧情是在两个强盗的“升官梦”中以夸张、变形、漫画化的形式展开的，而它所揭示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剧中描写的是一个小县城的故事，但它的典型性却分明叫人看到了“贪污成风，廉耻扫地”的整个国统区社会。这是作者对于黑暗社会政治进行讽刺批判的一次最有力、最深刻的总爆发。《岁寒图》和《升官图》，一个出之以“悲”，一个出之以“喜”，这两“图”合而观之，是从正反两方面透视了那个在民主运动洪流冲击下正发生着激变的社会，呼唤着真正民主政治的到来。

抗战胜利后，陈白尘先生又创作了《幸福狂想曲》（1947）、《天官赐福》（1948）、以及《乌鸦与麻雀》（陈白尘、沈浮、郑君里、赵丹等集体创作，陈白尘执笔，1949）等喜剧电影剧本。虽然从体裁上说是从话剧转向电影，但其中“笑”的艺术是一脉相承的。

进入新中国之后，陈白尘先生虽然写过电影剧本《宋景诗》（与贾霁合作，1953）、《鲁迅》（集体创作，陈白尘执笔,1961）和时事讽刺喜剧《纸老虎现形记》（1959）等，但总的说来收获甚微。“文革”中他遭到不公正批判，后来被发配到湖北云梦泽的文化部“五七”干校劳动。陈白尘先生自己说，1949年之后他做了28年“空头文学家”。

1978年陈白尘先生调任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不仅培养了一批戏剧人才，而且作为教育家，他还恢复了“五四”以来中国现代文学与现代大学的密切联系，重建了那个被丢弃的文学与大学同根同源、二体一命的传统――独立、自由、创新的精神。这对重振“大学之魂”功不可没。他与董健教授共同主编的《中国现代戏剧史稿》（1989），他主持编辑的《中国新文学大系1937―1949・戏剧卷》（1990），极大地推进了中国的戏剧学学科建设。《中国现代戏剧史稿》所强调的中国现代戏剧发展的现代性追求，戏剧艺术生态的“话剧―戏曲”二元结构，戏剧精神内涵的现代意识等，这些深刻论述在学术界具有深远影响。陈白尘先生作为学科带头人创建的南京大学戏剧戏曲学学科，是中国最早创建的戏剧学博士点之一，已成为中国学术界历史最悠久、实力最雄厚的戏剧学研究重镇。

这一时期陈白尘先生在戏剧创作方面，先后发表了七幕历史剧《大风歌》（1979）和七幕喜剧及电影《阿Q正传》（1981），在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思考中焕发出强烈的创作激情。《大风歌》可以说是作者半个世纪来历史剧探索的艺术总结和创作高峰，也集中体现了作者所坚持的现实主义史剧观。《阿Q正传》的艺术表现尖锐泼辣、喜中含悲，体现了陈白尘先生的喜剧风格，也使剧作家埋没已久的杰出喜剧才华在新的历史时期得以延续。它对原著的创造性改编，使国民性批判这一深刻命题获得了独特的艺术表现和发人深省的当代意义。

陈白尘先生这一时期创作的《云梦断忆》（1984）、《寂寞的童年》（1985）、《少年行》（1988）、《漂泊年年》（1997）、《剧影生涯》（1997）等系列生活回忆性散文，以及《牛棚日记》（1995）、《听梯楼笔记》（1997）、《听梯楼日记》（2005）等写于“文革”期间而在这一时期发表的系列生活实录性散文，也颇有成就和特色。因为散文更适于表现自我、抒发内心，在这些作品中，人们可以从中看到一个经历了20世纪中国社会的风风雨雨而与祖国和人民同命运共患难，一个融于时代和社会而执著现实的陈白尘；一个有“我在”、“我看”和“我思”，因而写出了历史的真实和人的真实的陈白尘；一个纵横戏剧界和电影界，从而将舞台感和银幕感融入散文而使其散文创作别具风姿的陈白尘；一个擅长喜剧艺术，其散文也渗透着幽默诙谐、悲喜交融，具有独特艺术个性和美学追求的陈白尘。

（2014年9月22日 百年文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