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出门旅游的人，无非就是奔着旅游地的人文景观和自然景观而去的，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属于偏爱自然的那种类型的人群。到西藏去，到呼伦贝尔大草原去，到青海湖去，到天山戈壁去，到喀纳斯湖去・・・・・・成为许多人皈依大自然原始野性的一种朝圣与精神返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一个人身处喧嚣的都市水泥森林之中，失去了与大自然的亲和力后，生存的意义就少了一种原始的野性，这大概就是梭罗所要寻觅的自然野性吧，所以他才选择了孤独的离群索居，这正是他自己内心所需要的那种诗意的栖居生活。所以，我把这种所谓的“生态旅游”行为看作是人在寻找孤独和原始野性的一种假性表演过程，人们是想通过这种代偿来弥补和满足回归自然、恢复野性的本能欲望。

这种想法早在前几年去青海湖时就开始萌动了，直到这次甘南之行才愈来愈发强烈。

进入藏区，一切都会感觉到神奇，但是我的关注点却不在那种由于文化的“差序格局”下的落差和反差给我们带来的异域情调的神秘与惊奇，也许那些充满着密宗教派的神秘法事成为大家亟待窥视的欲念，塔与寺便成为人们关注的人文风景线，加上蓝天白云的映衬，似乎就构成了一幅最美的人与自然的和谐构图。我以为这种美景的确是赏心悦目的，但是，它却不能勾起我对大自然的礼赞和膜拜，因为这种风景长镜头中掺杂了人文的主观意念，即便是带有异域神秘色彩的宗教古意和原色，我却以为这是对自然的一种亵渎。只有当我们扑向大自然，真正面对了无人迹的草原和山峦的时候，那种蓬蓬勃勃的原始野性才能够在我们的心田复苏，那才是裸体的大自然与人类平等的对话，只有此时此刻你才能有权力拥抱自然，因为我们站在同一地平线上相拥。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我不由得想起了那首老歌：“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因为这个抒情的开头是对自然的崇拜，人和一切生灵是自然的儿子，而非神和造物主的奴隶，因此，当我看到甘南藏区里鳞次栉比的华丽寺庙时，看到那壮观浩大的诵经讲堂时，看到浩浩荡荡穷经皓首的僧侣们虔诚膜拜时，我没有感动。而深深打动我的却是那些并不宽广的草原和那个并不辽阔的湖泊，以及那些并不巨大的山脉。

比起内蒙大草原来说，这里的草原最多只能算作一个中小型的草场而已，也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诗意，大约是这些中小型的草场逐渐趋于人工养护，已然失却了植物生长时的那种野性，因为我们已经很难见到那种杂草丛生的原始状态的植被情形了。

听说要去“尕海湖”，不觉心情一振，想象之中，那可能与青海湖一样壮观吧，但是，到眼前一看，那只不过就是一个不大的湿地而已，浅浅的一片水域，让不禁使人“望湖兴叹”，倒是远处飞起的黑鹭让人顿生原始的古意。导游告诉我们，这个湖原来是非常大的，现在越来越小了，难怪偌大的湖区居然是用铁丝网围起来了，变成了保护的对象。

看着这些被圈养了的草场和湖泊，我不禁慨叹：一俟大自然赋予生物的原始野性消逝，一切动物和植物也就失却了他们（它们）最具生命力的生动与活力。一旦成为人类视觉盛宴中的游览公园，它就是一具死亡的僵尸。

本文转载于《文学报》，2017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