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灵动幽默散文的质料与弹性
余光中灵动幽默散文的质料与弹性
凌 逾*
(华南师范大学 文学院,广州 510000)
内容摘要:余光中散文熔铸汉魂唐魄和西化精神,兼具静雅神韵和现代动感,灵动幽默。其新意体现在五个层面:具有浓郁的诗化色彩;遣词造句讲究质料,个别字词品质决定散文趣味、境界高低;文体语言富于弹性,即兼容多种文体,并包文言典故、欧化句法、方言俚语;佳词警句密度大,步步莲花,字字珠玉;幽默机智,善用譬喻,见人未见。
关键词:余光中散文;遣词质料;行文弹性;灵动机智
余光中创作四十多年来,蜚声台港,既是现代派诗人,也是熔铸汉魂唐魄的散文家,脚踏中西文化。楼肇明称其“是第一个揭橥变革‘五四’现代散文的旗帜”[1],散文“气势宏大,语言犹如阅兵方阵,排山倒海,万马奔腾,并具有深刻的幽默感。”余光中巧布文字方阵的将帅之才,黄维�称之为“文字的魔术师”:学则博引中外古今,意则翻空出奇,擅于运用比喻,精于铸造警句,或则幽默机智,或则沉郁深远,有瑰丽之姿,具雄夫之气,澎澎湃湃的谈吐抒发代替了矫揉造作的伪情滥调,徐疾多致的节奏代替了呆稳板滞的语序,幽默风趣的妙语代替了装腔作势的教训,信手拈来的灵活引用代替了求援卖弄的搬古。句式长短,变化多端,文言口语,欧化语法,参酌互见。黄维梁教授是“余学”研究奠基者,自1969年发表《余光中:最出色最具风格的散文家》之后,又写了《余光中的《摧魂铃》赏析》、《采笔干气象――论余光中80年代的社会诗》等大量论文,并主编两本论集:《火浴的凤凰:余光中作品评论集》(1979)、《璀璨的五采笔――余光中作品评论集(1979-1993)》(1994)。专论余光中诗文的书籍还有流沙河选释的《余光中一百首》(1988);雷锐等编《余光中幽默散文赏析》(1992),锺玲编《与永恒对垒――余光中七十寿庆诗文集》(1998);傅孟丽著《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1999)等等。
香港沙田时期在余光中文学生命中有特殊的光泽,执教于香港中文大学 11年,以之为中心,形成了“沙田散文派”文学圈。《记忆像铁轨一样长》是其首本纯散文集,正写于1978年冬天至1985年夏天的沙田:《牛蛙记》、《吐露港上》、《春来半岛》表达酣畅的沙田心情;《沙田七友记》侧写山居的七位好友;《送思果》写好友轶事;《山缘》巡礼香港山水,《飞鹅山顶》则作别香港。其间思念台湾亦不曾间断,《没有人是一个岛》是回首时所打的台湾结;《秦琼卖马》、《我的四个假想敌》是回台小住杂感;《开卷如开芝麻门》写读书与藏书乐趣,《罗素的弹弓》写阅读罗素的心得。在沙田期间,余光中还有三本诗集,《与永恒拔河》写形而上感受;《隔水观音》感悟香港、大陆与台湾关系;《紫荆赋》写香港情。其它诗集则有《莲的联想》、《五陵少年》、《白玉苦瓜》等。其散文集还有《左手的缪思》、《逍遨游》、《望乡的牧神》、《焚鹤人》、《听听那冷雨》、《青春边愁》、《凭一张地图》、《隔水呼渡》等,早期散文追求雄壮阳刚的风格,后期则放缓节奏,追求文字密度、句法变化、幽默隽永。概括起来,余光中散文新意体现在五个层面。
第一,浓郁的诗化色彩。余光中强调创作“诗文同胞”,其散文借用现代诗的手法,情感流露呈诗化倾向,语言充满诗的情趣和意境。余光中说,心灵是诗的殿堂,真正的诗不是脱离主观的对客观物象的直观描摹,也不是脱离客观物象的主观抒情,而是在典型意境和意象中包蕴作者的主观精神。如《沙田山居》用大手笔勾勒一幅蕴含山水写意画般的整体风韵,由近及远抒写,山的神姿、海的情采。“书斋外面是阳台,阳台外面是海,是山,海是碧湛湛的一弯,山是青郁郁的连环。山外有山,最远的翠微淡成一袅青烟,忽焉似有,再顾若无,那便是大陆的莽莽苍苍了”,“海与山绸缪在一起,分不开,是海侵入了山间,还是山诱俘了海水,只见海把山围成了一角角的半岛,山呢,把海围成了一汪汪的海湾”。“山是禅机深藏的高僧,轻易不开口的”。“鹿山巍然而逼近,魁梧的肩膂遮去了半壁西天,催黄昏早半小时来临,一个分神,夕阳硬落进他的僧袖里去了”。“山谷是一个爱音乐的村女,最喜欢学舌拟声,可惜太害羞,技巧不很高明,学叫一声,落后半拍,应人的尾音”。“沙田山居”景致富有灵性,只因为作者心灵的声息融贯其中,客观与主观融合成诗一般的旖旎:山本无情人却有情,以山之情衬人之情,真实而灵俏。作者运用拟人技法,赋予大自然以活的精灵,使人在恬淡中感受到鲜活生机的召唤:“我登上讲坛说道,烟云都穿窗探着来房听”,写得玲珑剔透,诗趣盎然。通观余光中的诗歌散文,都浸润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诗意,人在他乡、身为异客的被放逐的游子心结,使得其文学意象中常有一个卓美得绘不出的故园:如《听听那冷雨》,不惜喷墨如血构织一乡,以消永愁:“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踏不到的泥土是最新的泥土。远望岂能当归,岂能当归!!”白居易云“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宿”,余光中在《塔》中说,自己心中其实早有这种“难穷而穷,不尽而尽,恍兮惚兮”的超乡愁彻悟。
不仅是古意盎然的山水田园或故国乡愁,就是现代意味十足的游记,余光中写来照样泼墨如诗。如《丹佛城――新西域的阳关》开篇:“城,是一片孤城。山,是万仞石山。城在新的西域,西域在新的大陆”。诗句短促,富有气魄;词句拈连,显出缠绵。文字的意蕴既饱含着磅礴的新意,也灌注着怆然的古意。接着,作者写到四百年前侠隐和阿拉伯火武士纵马扬戈的情景,写到西班牙人、联邦的骑兵和淘金潮,思维潇洒跳跃,不仅联想丰富,而且在手法上还糅合了奇异的对话,运用了象征、暗示手法。文中高度浓缩的诗化语言俯拾即是:“雄深的山势只呈现一勾幽渺的轮廓,若隐若现若一弦琴音”;“斜落而下的鳞鳞红瓦上,不时走动三五只灰鸽子,嘀嘀咕咕一下午的慵倦和温柔”; “把天挤到一边去的,是屹屹于众山之上和白雾之上的奥都本峰,那样逼人眉睫,好象一伸臂,就染得你满手的草青苔青。”作者幻化动静的本领委实高妙:山逼天,有挤天的错觉;山逼人,有染手的幻想,想象奇特,意象的错接匪夷所思,给人开阖自如、摇曳多姿的美感。他的诗化风格已化入骨髓,浸润于每一篇散文之中,随处可见: “鸽群像音符一般,纷纷落回地面”。(《德国之声》)“ 当夏季懒洋洋地长着,肥硬而迟钝如一只南瓜,而他悠闲如一只蝉”。(《塔》) ; “台北是婴孩,华盛顿,是一支轻松的牧歌。纽约,是一只诡谲的蜘蛛,一匹贪得无厌的食蚁兽,一盘纠纠缠缠敏感的千肢章鱼”。(《登楼赋》)余光中的文字富于诗的艺术律动和节奏感,将现代派诗歌的意象变幻等技法运用于散文,像调皮顽童般活泼的跃动,万物的意趣情调灵魂尽出。其在《散文的知性与感性》中指出:“一位真正的散文家,必须兼有心肠与头脑,笔下才能兼容感性与知性,才能‘软硬兼施’”;《左手的缪思》中也说:“当思想与文学相通,每如撒盐于烛,会喷出七色的火花” ,显然,余光中要走“学者散文”的路子,他在散文中自然流露性格、修养和才情,大处着笔力能扛鼎,小处落墨纤细入微。
第二,遣词造句讲究质料。余光中在《剪掉散文的辫子》中指出,“现代散文”要追求质料、弹性、密度、用典。所讲的“质料”,是指构成全篇散文的个别字和词的品质,这些品质几乎在先天上就决定了一篇散文的趣味甚至境界的高低。譬如岩石,有的是高贵的大理石,有的是普通的砂石,优劣立判……对于文字特别敏感的作家,必然有他自己专用的字汇,他的衣服是定做的,不是现成的。他在《逍遨游》后记中,更是执着地强调炼字炼句:“尝试把中国文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把它拆开又拼拢,折来且叠去,为了试验它的速度、密度和弹性,想在中国文字的风火炉中,炼出一颗丹来”。如余光中的《咦呵西部》,描写炎夏驱车畅游美国西部,充分表现了作者在文字和想象方面的敏感,是“充满动感”的现代游记: “一过米苏里河,所有的车辆全撒起野来,奔成嗜风沙的豹群”;汽车“猛烈地扑食公路”;远近的风景,“反向挡风玻璃迎面泼过来,溅你一脸的草香和绿”;“不要风景就会‘饥饿你的眼睛’”;“芝加哥在背后,矮下去。旧金山终于在车前崛起”;“太阳打锣太阳擂鼓的七月,草色呐喊连绵的鲜碧,从此地喊到落矶山那边”;“一汪最抒情的蓝会忽然向你车首卷了过来。群峰横行,挤成千排交错的狼牙,咬缺八九州岛的蓝天”。精炼的动词汹涌而来,形成了鲜活的余光中式语言。他笔走龙蛇,一会儿感到“浪浪的车轮追赶滚滚的日轮”,一会儿觉得“太阳绝对有毒,像‘十亿烛光的刑讯灯’照着,犹他的太阳鞭笞着我们,连‘蒸熔了的柏油也回轮胎下哭泣’,在这样一连七小时的疲劳审问之下,在最白热的牢狱最最黑暗最最隔音的斗室,我已经准备招供了,招认我是拜水教的信徒我私恋水神私恋所有湖泊的溪涧的水神事实上我正企图越境去投奔”。再如余光中用移笔手法表现驱车快感:“油门大开时,直线的超级大道变成一条巨长的拉链,拉开前面的远景蜃楼摩天绝壁拔地倏忽都削面而逝成为车尾的背景被拉链又拉拢”;“前面的风景为你割开,后面的背景,便在反光镜中缩成微小,更微小的幻影”(《高速的联想》)。在诗情理趣的飞扬中,艺术美感的流动,表现出力量、速度和运动的磅礴浩荡,一如劳伦斯所说:“速度是人性中第二古老的兽欲”。余光中大量驱动动词,在“形容词是排列的,动词才交流”的思想指导下,从现代生活中捕捉新的节奏、意象,凭借奇妙的想象、比喻和敏锐的感受力,抒写对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进行深切的体验,高扬对高速运作的现代节奏情有独钟。正如其《秦琼卖马》云:“杖屐登临,可以写田园诗。鞍镫来去,可以写江湖诗。但坐在方向盘后,却可以写现代诗,现代的游仙诗”。化静为动,古诗也运用这种手法,如“云破月来花弄影”、“两山排闼送青来”。但余光中运用化动为静,更加有现代的气息,更加新鲜奇特。
第三,文体和语言杂糅富于弹性。所谓“弹性”,指将各种文体、各种艺术手法和语言风格兼容并包,融合无间。余光中散文借助小说的意识流、诗歌的意象转换和音律节奏、电影的蒙太奇技巧、戏剧的对话、绘画的色彩、音乐的旋律等手法,促成观察事物的新感性,因而,他的散文有光有声有色有味,亦诗亦画亦剧亦乐,笔墨洒脱不羁、纵横捭阖。余光中自称:“手握五色之笔,用紫色笔来写诗,用金色笔来写散文,用黑色笔来评论,用红色笔来编辑文学作品,用蓝色笔来翻译”。因他有创作经验,深知创作甘苦和陷阱,其文学评论切中肯綮。余光中曾把自己的诗集《守夜人》翻成英文,还翻译了十三本书,如《老人与海》、《土耳其现代诗选》、王尔德的四部喜剧。翻译《梵谷传》时,正经历人生的重大挫折,因此能深切体会画家痛苦,以苦疗苦,自身身心也得以恢复。其在《世界华文精品・余光中卷自序》中所说,“把散文写得带一点诗意,把评论写得像一篇文章,带一点感性的知性文章,如此的混血种对文体的优生学未必无益”。
对欧化句法活学活用,活泼新颖,浑融自然:“散文界不仅有责任提炼自己的语言,还要深切体会现代西方文学传统,深信若要建树一个真能开花结果的现代传统文学,必须承继中国古文学遗产,同时融汇旁通以历代大文豪为代表的西方传统,单凭模仿西方20世纪个别流派实不够”,余光中还曾自创“ismania”一词,贬斥那些生吞活剥的“主义狂”。他善于利用欧化句法的句子倒装和从句运用。如“公路豪阔地展开在沙岸”,“我向油门狠狠踩下,立刻召来长长的海风,自起潮的水面”,倒装突出了谓语动词,活现出了驱车时代的现代动感。再如,“因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乐从记忆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遮盖着听雨的人,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则是比较典型的欧化从句句法的运用。这些语句没有欧化句法常有的别扭毛病,语言节奏畅达。
熔铸渊博的中国诗文典故,化用文言句法,简洁浑成。他说:“我的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余光中能将中国古文节奏与色彩,溶入在造句谴词中,成为翻新花样的现代白话文体,文融于白,如鱼之相忘于江湖,成为“文白佳偶”。缤纷华丽的音节铿锵,笔调随情景之转移而多巧变,又多着意嵌入古典佳句,含蕴丰富,铸成优美的诗文。如《催魂铃》,描述古人鱼雁往返、今人铃声相迫的反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境界在“一个电话到十九就来了”的今天荡然无存。诗文典故出自白居易诗《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接着,写道“断无消息石榴红”那天长地久的诗意等待,典出李商隐诗《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柳岸,何处西南待好风。”然后,谈到高速紧张的年代爱情和友情即生即灭,而节奏舒缓时代,一切都那么天长地久,一纸痴昧的情书,贴身三年,这时引用了诗句:“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典出《古诗十九首》。这些用典都是为怀恋书信时代的舒缓节奏、优雅风致的主题服务的,恰到好处,令作品生色不少。再如《鬼雨》,为幼子出世几天后夭折而作,余光中引用李贺、李商隐、李清照、白居易、欧阳修、莎士比亚等古人名句,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比诸中国文学史上任何闻名的悼文、祭文亦不逊色。还有如《高速的联想》,用典浑然天成:“更大的愿望,是在更古老更多回声的土地上驰骋。中国最浪漫的一条古驿道,应该在西北。最好是细雨霏霏的黎明,从渭城出发,收音机天线上系着依依的柳枝。挡风窗上犹�着轻尘,而渭城渐远,波声渐渺。甘州曲,凉州词,阳关三叠的节拍里车向西北,琴音诗韵的河西孔道,右边是古长城的雉堞隐隐,左边是青海的雪峰簇簇,白耀天际,我以七十英里高速驰入张骞的梦高适岑参的世界,轮印下重重叠叠多少古英雄长征的蹄印。”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诗歌的典故在文章中是盐溶于水,事典经作者俏皮的改造,既反映出现代人驱车当步,“想写一首现代诗歌咏第一点汽油味的牧神”的豪迈、优越;也有“最忆阳关唱,珍珠一串歌”的缠绵悱恻、魂牵梦绕的怀国思乡之情。
余光中散文有意选用音调悦耳、表情十足的方言俚语,生动突出。最经典的例子是《秦琼卖马》,描述一位开慢车而有康德饭后散步风度的哲学家同事,形容其驾车低速而不均匀:“一会儿像‘稳当推’(andante),一会儿像‘赖而兼施’(larghette),一会儿又像是‘鸭踏脚’(adagio),令步其后尘的车辆无所适从。”余光中着意将英语中的行板、稍慢板、柔板音乐术语翻译得极具口语化色彩,形神兼备,兼及意与声,贴切、随和而俏皮,闪烁着机智的灵感。再如,《丹佛城――新西域的阳关》,描写早晨在异样的寂静中醒来,作者觉得室内有一种奇幻的光,结果“一拉窗帷,那样一大幅皎白迎面给我一掴,打得我猛抽一口气。”这“一掴”用得妙,其动作幅度之大,速疾地把初雪的冰凉、令人清醒的震惊感觉感性地描绘出来,开窗后扑面而来的大片的冰雪给人造成的强烈幻觉,因比喻而呼之欲出。《咦呵西部》有意运用了骂人不喘气的口吻:“兼盲兼聋兼哑会装死,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而且一躺下就是我操他表妹好几百哩再也别想他爬起来了。说他不毛,他忽然就毛几丛给你看看”,描写荒沙台地绝无表情,配上似乎粗俗鄙陋的语言,这与粗犷荒芜豪放野性的美国西部风格正好是绝配。
余光中散文讲究平仄,善用双声叠韵,长短句交替,语言富于音乐性。拟声词铺叠,平仄顿挫,激扬的文字如进行曲旋律的奏响,如《登楼赋》:“汤汤堂堂。汤汤堂堂。当顶的大路标赫赫宣布:纽约三英里!该有一面定音大铜鼓,直径十六里,透着威胁和恫吓,从渐渐加紧、加强的快板撞起。汤堂傥汤。汤堂傥汤。大调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主题。敲打乐的敲打敲打,大纽约的入城式锵锵铿铿,犹未过赫德逊河,四周的空气,已经震出心脏病来了”。从视觉、听觉、触觉等层面,《听听那冷雨》借助通感手法,将不同感官的感觉联结在一起,形象在奇妙的联想中凸现,绘出了雨形雨姿雨声雨势的缠绵:“听听,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闻闻,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 惊蛰一过,春寒加剧,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把伞撑着。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的雨季,连思想也都是潮润润的。每天回家,曲折穿过金门街到厦门街迷宫式长巷短巷,雨里风里,走入霏霏令人想入非非,想这样子的台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叠音词汇一路铺排而来,仿佛连绵雨势不绝,读者与作者共同沐浴在“连思想也都是潮润润”的意境里。全文综合运用了通感、叠字、排比等手法,产生出雨声的节奏感,渗融着诗的意境,空灵秀逸,气魄潇洒。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优秀的中文应有“文言”的简洁深成,西语的井然条理,口语的亲切自然。余光中身体力行,散文具有活泼不拘的余光中式的弹性。
第四, 佳词警句的密度。
余光中憎恶“既无奇句又无新意的稀稀松松汤汤水水”的散文,反对“不到一滴思想,竟上十加仑文字”的散文,称道“左右逢源,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步步莲花,字字珠玉,绝无冷场”的繁富散文风格,余光中在《左手的缪思后记》中夫子自道。他的散文奇词丽句、奇譬诡喻、意象跳接、信息频密,字字珠玑,尽力满足读者对美感要求的分量。如《丹佛城――新西域的阳关》:“落矶山峰已把它重吨的沉雄与苍古羽化为几两重的一盘奶油蛋糕,好象一只花猫一舐就可以舐净那样。白。白。白。白外仍然是白外仍然是不分郡界不分州界的无疵的白,那样六角的结晶体那样小心翼翼的精灵图案一英寸一英寸地接过去接成千英里的虚无什么也不是的美丽;而新的雪花如亿万张降落伞似地继续在降落,降落在落矶山的蛋糕上那边教室的钟楼上降落在人家电视的天线上最后降落在我没戴帽子的发上当我冲上街去张开双臂几乎想大嚷一声结果只喃喃地说:冬啊冬啊你真的来了我要抱一大捧回去装在航空信封里寄给她一种温柔的思念美丽的求救信号说我已经成为山之囚后又成为雪之囚白色正将我围困。”这段文字有意设计了特长句特短句错接,尽情宣泄在落矶山看到天公突然降雪的喜悦,缠绵不尽而又澎湃激越。短句急促如鼓点,“白。白。白。”仿佛第一次看雪的孩童,惊喜的呼喊。长句令人上气不接下气,长时多达近百个字。长句配合连绵的句意,给读者造成雪花掩盖一切的广阔感,句型的长度与句意的稠密与景物的长度和广度织成了一幅奇瑰多姿的审美意象,打破了语法规范。现代人复杂的内心感情,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恰恰需要这种不拘一格的表达方式。文章最后描写,“我立在湖岸,把两臂张到不可能的长度,就在那样空无的冰空下,一刹间,不知道究竟要拥抱天,拥抱湖,拥抱落月,还是要拥抱一些更远更空的什么,像中国。”由在湖岸张臂空无的拥抱,折笔翻腾到中国上来,怀乡之情,似淡而深,余味不尽。想象力广邈,有千山竞秀之观。通读余光中一篇散文,佳词警句常如密集的鼓点袭来,给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快感。而当读完全篇后,再细品其文句,则每字每句皆有情韵,值得细细揣摩。
第五, 幽默机智。
人情世故、家长里短,众人熟视无睹,而余光中却能细描剖露,发现其中趣味。比如,参加婚宴,谁能幸免。余光中的《蝗族的盛宴》,文不过千字,却剖析出了现代婚宴的闹剧实质,如“救火车找不到消火栓般”,要遭受长达两三小时的挨饿罪;乐队、司仪、证婚已经变得公式化与商业化;贺客成为受喜贴株连的“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的无辜难民;最有意思的是,甚至在“把丰年吃成荒年”的蝗族盛宴结束后,贺客们都不知谁是新人;更糟的是,这种“蝗族的盛宴”不是“皇族盛宴”,常常要带回腹痛泻肚等等副产品。余光中巧妙地从日常生活的琐细小事中挖掘可笑因素,种种折磨人的无意义的闹剧,洞察人情世故,善意调侃,令人忍俊不禁。文字从容简洁,大有梁实秋的“雅舍”之风。
人人都经历过借钱和被借的痛苦,余光中《借钱的境界》将借者与被借者的微妙心理剖露无遗,大快人心。他说,借者会从“决心要还”的幻觉,转为“久借不还”的理直气壮;而“受害人”贷方,则会在神色泰然的借者之前,惶恐觳觫,成为“犯人”。借钱送客还要硬充孟尝君的气派,最糟的是甚至不敢索债,以免“失财于前,失友于后,花钱去买绝交”,因而聪明人干脆送钱。余光中甚至细察出借款者极为讲究的战略战术层次:一是“兔子小开口”的“低姿势”借法;二是“狮子搏兔、喧宾压主”的“中姿势”借法;三是“天人之际、大借若还”的向国家借的“高姿势”借法。作者阅世识人入木三分,使得饱尝过借贷经历之苦的所有人都会别有会心。全文用语自然平易,嬉笑怒骂,谐趣反讽,令人捧腹。
家有妙龄少女,攻城者众,本该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是,余光中却视之为敌,连连部署作战方略,写成了《我的四个假想敌》。余光中把追求者向他女儿们投的情信,描述为轰炸他们家信箱的炮弹;把追求者们的来电,形容成实弹射击。“在父亲的眼里,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在十岁以前,在男友的眼里,他最可爱的时候却是在十七岁以后”。余光中戏称女儿们做了内奸,开门揖盗,母亲则是女儿们的战友,而自己做了个蒙在鼓里的昏君,而不自知。于是,自恨当初,没把“排成一条珊瑚礁”的四个女儿们及时冷藏,使时间不能拐骗,社会也无由污染,以至“寇入深矣”!“待得敌人入城吃饭,平时鸭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这时像在演哑剧,连筷子和调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来。”筷子调羹都会演戏,用比拟法,形神毕肖,情景立现,各方都如临大敌,令人莞尔。余光中自剖身为四个女儿的父亲,对攻城假想敌充满惧恨交加、无可奈何之情,写来醋劲十足。然而,醋劲越足,越显示出爱意俨然,尤其能得父亲们的会心一笑。文字间洋溢着无尽的父爱、温馨的亲情,诙谐有趣,打动人心。
余光中的机智幽默还体现在善用譬喻。如《你的耳朵特别名贵》,谈到噪音之苦,有一句鲜活的比喻:“光,像棋中之车,只能直走:声却像棋中之炮,可以飞越障碍而来”。《高速的联想》将公路行车缓慢到迂塞,形容为“单角的蜗牛都变成了独须的病猫,废气暖暖,马达喃喃,像集体在腹诽狭窄的公路”。其机智幽默还因善用反讽:“作为一个伟大的喋喋主义的作家,我们的诗人,现在刚庆祝过他六十七岁生日的莫名其米奥夫斯基,他,在出版了他后来成为喋喋主义后期的重要文献的大著《一个穿花格子布裤的流浪汉》和给予后期的喋喋派年轻诗人群以更大的影响力的那本很有深度的《一个戴七百七十七度眼镜的近视患者》之后,忽然做了一个令人惊讶不已的新的努力和尝试,朝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期期主义和二十一世纪初期的艾艾主义大踏步地向前勇敢迈进了呢!”(《剪掉散文的辫子》)对这些伪学者散文家,余光中批评得毫不留情,在夸大变形而中肯的模仿之下,将太浓太花的花花公子散文、太淡太素的浣衣妇散文、貌似高深的伪学者散文,剥出原形,切中他们“含糊等于神秘,噜苏等于强调,枯燥等于严肃”的作风,切中他们卖弄、矫情、赤贫、才乏的实质,令人啼笑皆非。
“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结晶”, 余光中不断否定肯定,不断寻求创新,正如他在《塔》中云:“文化的内战,精神的内战,我与自己的决斗,为了攻打中国人偏见的巴斯底狱,解放孔子后裔的想象力和创造的生命,也许他成功,也许他失败。但未来的历史将因之改向。”他打破了五四散文“物―情―理”的自我封闭的固有模式,超越了“庸庸的创新者”,凭借审美的中断所造成的陌生感和新奇感风行一时,只是新的复现和在前人基础上的小发展,凝固的模式,僵硬的“神”旨,缓慢的节奏,未从书斋和盆景中走出,未从小家子气中走出,未从一己悲欢的吟唱中走出[2]。余光中的现代散文提倡用现代诗的艺术,来开拓新散文的感情,在写景叙事上强调感官经验,融入古典诗词的节奏、色彩、意境,同时引入象征、通感、意识流等现代的技巧和拟人化的手法;创新字汇、灵活的转换词性,设计新颖的句型,强调节奏声律,笔法奇幻,整合古今中外的语言。他的散文兼融小说的故事性与诗歌的律动感,气势磅�,文字灵动,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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