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异域书写与历史省思

[香港]陈岸峰*

（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中国 香港）

内容摘要：金庸武侠小说中之异域书写，并不能简单地概括为中原与异域之对立，或推崇与贬抑之非此即彼的二元模式，而是彼此互相渗透，既互侵，复互补，实际亦就是对中原的另一种书写，可以说是作为小家与史家的金庸在超越历史与意识形态的历史省思。

关键词：金庸；武侠小说；异域；历史

一、前言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异域与中原的关系错综复杂。异域高手、喇嘛常带有颠覆中原政权的阴谋而在江湖兴风作浪，由此亦为主人公带来成长的考验，并构成故事的冲突张力。异域与中原既有抗衡、冲突之处，然却又不乏包容互补之所在，当中原侠义沦丧之际，则往往有新一代的少年在异域潜心修练，在遭遇连番奇迹之后，返回中原武林，骤然崛起，一鸣惊人。此外，成名的大侠又往往在故事结束之前，自愿或被迫隐居异域。故此，金庸武侠小说中之异域书写，并不能简单地概括为中原与异域之对立，或推崇与贬抑之非此即彼的二元模式。本文聚焦于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异域书写，以揭示其主要特征及功能，再下及异域与中原、文学与历史之省思。

二、西毒东来

海登‧怀特（HaydenWhite）指出“历史”之要务在于具体事物而不是对“可能性”感兴趣，而“可能性”则是“文学”著作所表述的对象。^[1]因此，西毒东来，邪功异能，魅影妖魂，形成了异域所带来的异国情调，震撼读者。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一切有关毒的事物，大多来自异域或异族，西毒欧阳锋及欧阳克，乃此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射雕英雄传》与《神雕侠侣》中的欧阳锋，其武器毒蛇杖有以下巧夺天工的设计：

原来欧阳锋杖头铁盖如以机括掀开，现出两个小洞，洞中各有一条小毒蛇爬出，蜿蜒游动，可用以攻敌。这两条小蛇是花了十多年的功夫养育而成，以数种最毒之蛇相互杂交，才产下这两条毒中之毒的怪蛇下来。欧阳锋惩罚手下叛徒或强敌对头，常使杖头的怪蛇咬他一口，遭咬之人浑身奇痒难当，不久毙命。欧阳锋虽有解药，但蛇毒入体之后，纵然服药救得性命，也不免受苦百端，武功大失。^[2]

以毒中之毒的怪蛇的伤人，说到底亦即对自身武功不够自信，方才以此等下三滥手段攻击对手，其实又何异于《鹿鼎记》中备受批评的韦小宝的手段呢？即使他号称“西毒”，实亦不配与“东邪”、“北丐”、“南帝”及“中神通”并列当世五大高手。至于其与嫂嫂私通的私生子欧阳克及其手下在光天化日驱赶大批毒蛇，场面吓人，令洪七公亦大为震惊。后来，洪七公想出以飞针破毒蛇阵，才免受其害。西毒欧阳氏叔侄（父子）二人之毒害中原武林，可见一斑。多年之后，当金庸在《鹿鼎记》中提及“化尸粉”，仍忘不了将此“十分厉害”的药物追溯到欧阳锋身上�

韦小宝从海大富处得来的这瓶化尸粉十分厉害，沾在完好肌肤之上绝无害处，但只须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成黄水，腐蚀性极强，化烂血肉，又成为黄色毒水，越化越多，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可以将一个大草料场烧成飞灰一般。这化尸粉遇血成毒，可说是天下第一毒药，最初传自西域，据传为宋代武林怪杰西毒欧阳锋所创，系以十余种毒蛇、毒虫的毒液合成。^[3]

“化尸粉”中的主要元素仍是蛇，即以此而揭示使用者之毒如蛇蝎。蛇之为毒，又见于《笑傲江湖》中的五毒教的，其创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均是云贵川湘一带的苗人，善于使瘴、使蛊、使毒。^[4]令狐冲喝下五仙教教主蓝凤凰的五宝花蜜酒，其中包括五条小小毒虫，分别是青蛇、蜈蚣、蜘蛛、蝎子以及小蟾蜍。^[5]五仙酒使令狐冲血中有毒而性命无碍，因其不惮于喝此五毒酒之坦荡胸怀，从而令一众异域江湖人物拜服，一反蓝凤凰心中“汉人鬼心眼儿多”^[6]的成见。关于蛇更为恐怖的书写，乃是《碧血剑》中五毒教的毒龙洞，此中万蛇蜿蜒，场面吓人：

毒龙洞里养着成千成万条鹤顶毒蛇，进洞之人只要身上有一处蛇药不抹到，给鹤顶蛇咬上一口，如何得了？这些毒蛇异种异质，咬上了三步毙命，最是厉害不过。因此进洞之人必须脱去衣衫，全身抹上蛇药。^[7]

夏雪宜在毒龙洞中引诱了何红药，除了获得金蛇剑外，又尽得五毒教的二十四枚金蛇锥与藏宝地图。何红药却因犯了教规，只服解药而入蛇窟，受万蛇咬啮之灾而变成奇丑无比，出洞之后又行乞二十年。^[8]此外，《天龙八部》中，西夏一品堂的“悲酥清风”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气，^[9]最终死于“悲酥清风”的并非与西夏抗衡的中原武林或丐帮中人而是段正淳，可谓风流业报。《飞狐外传》中的石万嗔号称“毒手神枭”，在与师兄“毒手药王”无嗔大师斗毒时，为“断肠草”熏瞎双眼，遂逃往缅甸野人山，以银蛛丝逐步拔去“断肠草”毒性，^[10]却因此而目力大损，在天下掌门人大会上无法分辨程灵素在玉龙杯上所沾的赤蝎粉与旱烟管中喷出的烟雾的颜色，因此而中毒。《连城诀》中的番僧宝象饿了会吃人肉，竟想吃了狄云，后来在狄云的游说之下改为喝老鼠肉汤，却因此而中了老鼠肉中的金波旬花之毒而亡。^[11]至于万圭则中了言达平的花斑毒蝎，乃来自回疆传来的异种，令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才要折磨一个月才致死。^[12]以上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关于毒物的书写，无疑为金庸的武侠小说增添了不少神秘诡异的异国情调，而这恰好是一般读者所匮乏而充满好奇之所在。^[13]

与此同时，主人公总是因缘巧合地喝了百毒不侵的�蛇血或药酒，由此快速地提升了彼等进入高手的行列，否则必定受挫而令小说无法继续。例如，《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初出道时笨手笨脚而被梁子翁的大蟒蛇所缠绕，而此蛇却来历不凡：

药方中有一方是以药养蛇、从而易筋壮体的秘诀。他照方采集药材，又费了千辛万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条奇毒的大蟒蛇，以各种珍奇的小动物与药物饲养。那蛇体色本是灰黑，长期食了貂鼠、丹砂、参茸等物后渐渐变红，蛇毒也渐化净，喂养十余年后，这几日来体已全红。^[14]

在情急之下，郭靖咬死蟒蛇并吸取其血，却因祸得福而百毒不侵，甚至内力大增。^[15]故此，梁子翁便矢志要吸食郭靖之宝血。

以上关于异域毒物的书写，为异域增添了几分神秘而邪恶的氛围。而在毒物之外，更有相关的邪功异能以作配合，这又是江湖风波的导火线。

三、邪功异能

毒药必配邪功异能，方才相得益彰，以增强杀伤力。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邪功异能以及五花八门的修练方法及器具，几乎全来自异域。《连城诀》中青海黑教血刀门的血刀老祖所使用的血刀每逢月圆之夜，“须割人头相祭，否则锋锐便减，于刀主不利”。^[16]欧阳锋赖以成名的“蛤蟆功”，名称极之不堪，其练习的姿势亦类同蛤蟆之姿态：

只见欧阳锋蹲在地下，双手弯与肩齐，宛似一只大青蛙般作势相扑，口中发出牯牛嘶鸣般的咕咕声，时歇时作。^[17]

从其毒蛇杖之以怪蛇伤人，及至于夜间对着月亮中的黑影练习蛤蟆功，均可见欧阳锋此人物之形象的邪恶与卑下，堪称集众恶于一身。《天龙八部》中，阿紫的毒功来自星宿派丁春秋的神木王鼎：

这座神木王鼎是本门的三宝之一，用来修习“不老长春功”和“化功大法”的。……这神木王鼎能聚集毒虫，吸了毒虫的精华，便可驻颜不老，长保青春。^[18]

而其修练邪功的方法更是恐怖�

这蚕虫纯白如玉，微带青色，比寻常蚕儿大了一倍有余，便似一条蚯蚓，身子透明如水晶。那�蛇本来气势汹汹，这时却似乎怕得要命，尽力将一颗三角大头缩到身子下面藏了起来。那水晶蚕儿迅速异常的爬上�蛇身子，从尾部一路向上爬行，便如一条炽热的炭火一般，在�蛇的脊梁上烧出了一条焦线，爬到蛇头之时，蛇皮崩开，�蛇的长身从中分裂为二。那蚕儿钻入�蛇头旁的毒囊，吮吸毒液，顷刻间身子便账大了不少，远远瞧去，就像是一个水晶瓶中装满了青紫色的液汁。 ^[19]

由此神鼎所修炼的邪功，损人利己，自然是阿紫不惜背叛师父丁春秋，亟于据为己有的宝物。阿紫既修炼邪功，其行止亦具有不可理喻之毒：

阿紫嘤咛一声，缓缓睁眼，突然间樱口一张，一枚蓝晃晃的细针急喷而出，射向萧�眉心。^[20]

本来一直善待她的萧峰亦不禁怒骂：“这妖女心肠好毒，竟使这歹招暗算于我。”^[21]阿紫乃段正淳的私生女，由其一出场即害死大理四大护卫之一，可见其狠毒。故此，倪匡代笔期间而令阿紫因为丁春秋所伤而失去眼睛亦是合理而智能之举，她基本上是个没有灵魂的人物，以至倪匡事后仍对她恨恨不已。^[22]恶之化身的阿紫及其所属的星宿派之所作所为，尽显不可理喻之恶。“恶”乃是人间众生相的其中一种，而集中写“恶”则乃文学创作中极少有的尝试，金庸将至恶之人的阿紫与至善之人的萧峰置于同一时空并结伴而行，亦是深层次的人性拷问。同样，在《倚天屠龙记》中亦因家庭不睦而杀害父亲殷野王的小妾的殷离（阿蛛）亦修炼“千蛛万毒手”：

从怀中取出一个黄澄澄的金盒，打开盒盖，盒中两只拇指大小的蜘蛛蠕蠕而动。蜘蛛背上花纹斑烂，鲜明夺目。^[23]

殷离语音娇柔，举止轻盈，无一不是绝色美女的风范，可就是因为修炼“千蛛万毒手”而变得丑陋。^[24]不同的是，殷离善良依旧，甚至终生惦记童年的张无忌，以至于疯疯癫癫。《天龙八部》中，流落辽国的“聚贤庄”少主游坦之为获得阿紫的芳心，亦继段誉误吃蛤蟆而因祸得福之后，因被冰虫所咬而练就邪功。^[25]游坦之的邪功，犹如段誉无形无相的六脉神剑，“触不到、摸不着，无影无踪”。^[26]当他心中不再存想，冰蚕便即不知去向，若再存念，冰蚕便又爬行。^[27]游坦之继而又修练腐尸毒：

游坦之的“腐尸毒”功夫的要旨全在练成带有剧毒的深厚内力，能将人一抓而毙，尸身上随即沾毒。^[28]

亟于报仇，亟于超越，游坦之从此沦为半人半兽，甚至善恶不分。游坦之因缘际会，于苦难中练成毒掌，人性之书写至此又另辟新章，原本身处优越之善良少年，忽惨遭家门巨变，历尽磨难，几被兽化。

阿紫的师父，青海“星宿派”的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更是令人闻风丧胆：

……“化功大法”，中掌者或沾剧毒，或经脉受损，内力无法使出，犹似内力给他尽数化去，就此任其支配。^[29]

然而，丁春秋的下场却极为悲惨：

这个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间竟形如鬼魅，嘶嘶有如野兽。^[30]

与丁春秋同样以不同方法修练长春不老神功的天山童姥，在缥缈�灵鹫宫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时，犹如鬼魅妖魔。

天山童姥本以喝人血而存活，及至受了虚竹之规劝后，方以鹿血代替，场面残忍血腥：

那女童喝饱了鹿血，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抛下死鹿，盘滕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练起那“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来，鼻中喷出白烟，缭绕在脑袋四周。^[31]

在虚竹眼中，天山童姥乃“借尸还魂的老女鬼”。^[32]天山童姥虽练成了长生不老之后，却每隔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因此，天山童姥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33]亦因此而失去师兄无崖子的爱，遗憾终生。天山童姥藉“生死符”以控制别人，令中此符者“似狼嗥，如犬吠，声音充满了痛楚，极为可布”，^[34]其功效类近于《笑傲江湖》中明神教的“三尸脑神丹”及《鹿鼎记》中神龙教的“豹胎易筋丸”。从丁春秋、天山童姥、任我行以至于洪安通等人，均是金庸藉此对政治偶像之操纵、愚弄群众的批判。

诺思鲁普‧福莱（NorthropFrye，1912-1991）指出，“每一个文学作品都具有虚构面和主题面”。^[35]从异域的毒物之东来以至于邪功异能之修练，金庸以其巧独匠心的虚构以服务其胡汉之争的主题，令彼此之角力更为惊心动魄。海登‧怀特（Hayden White）指出，如用历史编纂学（historiography）的方式将奇异、宗教信仰及故事模式放进文化范畴之内，而这些“数据”与我们的时间距离与生活方式都离得较远，便会产生“异国情调”。^[36]《倚天屠龙记》中有关摩尼教的书写，原本是我们所陌生的，而透过金庸的武侠小说，摩尼教与明朝之建立的关系才为柳存仁先生所关注并作出论述，^[37]一般读者亦因此而了解了这一历史事实，从而将陌生变成熟悉，甚至由此而对中国历史与文化中所存在的异国文化因素，“获得更多的信息”。^[38]柯林伍德（R.G. Collingwood，1889-1943）把历史学家的这种敏感性称为对事实中存在的“故事”或对被埋藏在明显的故事里面或下面的真正的故事的嗅觉。他得出的结论是，当历史学家成功地发现历史事实中隐含的故事时，他们便为历史提供了可行的解释。^[39]异域之邪功毒器，丰富了阴谋的悬念与武侠打斗过程的惊险，从而为阅读带来更多的紧张与快感，同时亦是对主人公成长的考验。异域之所存在的对中原文化、历史进展之可能影响的书写，亦是进一步深化挖掘中原与异域彼此碰撞所发出的火花，由此而充分发挥文学之想象。^[40]

以上形形色色的邪功异能，反角的功夫之诡秘恐怖，益突显主人公降妖伏魔的武功之高超。邪功异能之别出心裁，最终亦是为了突出邪不胜正的思想。同时，以上对异域的毒物以及邪功异能的苦心孤诣的书写，则为了衬托出异域书写的另一关键──胡汉之争。

四、胡汉之争

正因为历史迷雾重重，文学才有得以展开想象的空间。因此，金庸武侠小说大都选择了易鼎之际的书写，如两宋、元明及明清之际。正因为长期以来，这些关键的历史时刻基本已构成了国人的精神创伤，大批与以上国族灾难相关的戏剧、小说以至于说唱均叙述了民族的哀伤，同时亦反映了时间的长河基本上亦冲不掉国民对“靖康之难”、“甲申之变”以及国家沦亡于异族铁蹄之下的创伤与困惑。金庸的武侠小说则明显地大异于传统的政治叙述，而是以逆向的书写，走向江湖，走向民间。

金庸武侠小说中往往是多国共存的状态，此中包括宋、辽、契丹、汉、满、蒙、回、藏、契丹，甚至罗�国的多民族的共存的格局。^[41]亦因如此，胡汉之争及其所衍生的民族大义，基本便是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主旋律。此中，最为突出的书写莫过于《天龙八部》中世代梦想复国的慕容氏家族，然而慕容复的胸襟却极之狭隘：

他是燕国慕容氏的旧王孙。可是已隔了这几百年，又何必还念念不忘的记着祖宗旧事？他想做胡人，不做中国人，连中国字也不想识，中国书也不想读。^[42]

相对于身为大理王子的段誉之仁义之心与文化修养，数百年来念兹在兹地图谋入主中原的慕容复，却不读中国书，这亦正是历代入主中原的异族的成败关键所在。然而，慕容家族抛开文化的软技巧，直接以阴谋胁迫中原武林，以致江湖上人人皆知慕容家“只想联络天下英豪，为他慕容家所用”、“要做武林至尊”。^[43]原来，慕容家族的恢复大梦及其家族历史渊源流长：

慕容复的祖宗慕容氏，乃鲜卑族人。当年五胡乱华之世，鲜卑慕容氏入侵中原，大振威风，曾建立前燕、后燕、南燕、西燕等好几个国家朝代。其后慕容氏为北魏所灭，子孙四散，但祖传孙、父传子，世世代代，始终存着中兴复国的念头。中经隋唐各朝，慕容氏日渐衰微，“重建大燕”的雄图壮志虽仍承袭不替，却眼看越来越渺茫了。^[44]

一如几部长篇中的大理段氏与蒙古王室，金庸在此将来自纪录(records)的历史事实(facts)，移植入其故事(story)之中，从而以江湖武侠的角度诠释历史，释出新义。^[45]慕容家族被镶置于大历史的兴亡之中，慕容博的野心在于挑起宋辽纷争，令两国兵连祸结，闹得两败俱伤，从而坐收渔人之利。^[46]故此，他先诱骗中原武林人士袭杀萧远山一家，复以武力胁逼中原武林，然却功亏一篑。或因终日纠缠于复国大梦，金庸笔下的慕容复几乎甚少心理活动与情感，他远至辽国参预驸马招亲为的亦是伺机崛起，却料想不到竟连番受辱，后来又以诡计胁迫段正淳传位于段义庆，并企图作为其义子以继其皇位，意图以大理之兵入侵中原以图复国。然而，无论是慕容博之苦心孤诣地挑起宋、辽争端以及江湖风波，或是慕容复之四处钻营，虽徒劳无功，然却正是整部《天龙八部》中导致主人公萧峰于忧患中成长的肇事者，又阴错阳差地将萧峰推至风口浪尖从而成为一代大侠。如此书写技巧，同样出现于《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与《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的成长历程。这正是金庸以历史意识融入武侠小说而令笔下人物串演出易鼎之际的种种可能性，由此而突显其武侠小说之寄托所在，即侠客的一切所为，非止于江湖风波，而是与国家兴亡息息相关，由是展开犹如史诗般的画卷，由此而增强侠客的行动的正义性。金庸武侠小说书写了由中原武林自发的保家卫国的行动，其可歌可泣，比《说岳》、《杨家将》、《呼家将》、《万花楼》、《五虎平西》、《五虎平南》等演义小说的官方抗战，可谓不遑多让，而其细腻动人之处，有过之而无不及。海登‧怀特指出，心理治疗过程中是在情节结构中换掉占主导地位的那些事件，“以另一个情节结构取而代之”。^[47]金庸成功的武侠小说总是在国族濒危之际，不是一如正史般之君庸臣奸、忠臣受害之结构模式，而是突出江湖少侠从磨难以至于崛起以拯救天下苍生，如《天龙八部》、《射�英雄传》、《神�侠侣》、《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鹿鼎记》，皆是如此。海登‧怀特又认为：

最伟大的历史学家总是着手分析他们文化历史中的“精神创伤”性质的事件，例如革命、内战、工业化和城市化一类的大规模的程序，以及丧失原有社会功能却仍能继续在当前社会中起重要作用的制度。^[48]

金庸以其武侠小说为国族疲弱的历史时空置换了情节结构，以大侠率领江湖人物抗击外侮，从衰颓而转换为抗争，从消极阴暗而转为昂扬光明，他不止治疗了由正史所带来的“精神创伤”，更藉此而宏扬了消失已久的侠的精神。然而，金庸很明显地在《碧血剑》中过于拘泥于正史，从而失去其成功作品中置换情节结构的作用，亦即海登怀特所言之历史与小说的相对比重（relative weight）的失衡，^[49]由此而令整部小说失去其文学想象及其创造性之所在。

何谓“侠”？金庸笔下并没有单一的侠，而在其主要作品中却往往借助异域因素而拓宽了“侠”的义涵。宋人视辽人为毒蛇猛兽，怨毒甚深，而曾为丐帮帮主的“乔峰”，一下子即变为“萧峰”，从江湖上众口称颂的“大侠”一变而为“辽狗”，可谓翻天覆地的身份转变，一下子令乔峰无所适从，痛苦彷徨。彷徨无措的萧峰，当在雁门关口看见契丹人胸口的狼图腾后，才醒觉自己胸口亦同样有狼图腾的刺青。^[50]狼图腾终于令萧峰确认自己的种族，而却“心中苦恼之极。”^[51]确认身份后，萧峰惊觉自身作为辽人的狼性与蛮劲，从契丹老汉垂死之际的“狼�之声”而顿觉“心灵相通”，^[52]再回忆聚贤庄上中原武林中人的无情无义，汉人与契丹之限，�那泯灭。萧峰终于明白：“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实在殊不足道”，^[53]种族之别与善恶无关，“不再以契丹人为耻，也不以大宋为荣。”^[54]及至后来萧峰以武止戈，以下犯上，力阻辽帝南侵，其壮烈与仁义亦感动了以他为敌的丐帮中人：

吴长风�胸叫道：“乔帮主，你虽是契丹人，却比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汉人英雄万倍！” ^[55]

这一幕犹如海登怀特所谓的“定格”(mirriored)，^[56]对种族的善恶之分作了重新的诠释。在此一刻，中原江湖中人亦因萧峰的仁义而改变辽人与禽兽无异的观念。 ^[57]然而，金庸又再写出汉人对契丹人萧峰之仁义的理解，彼等认为究其原因，亦只是因为萧峰自幼受少林高僧与丐帮汪剑通帮主的养育教诲，方才改了契丹人的凶残习性。^[58]即是说，此乃中原文化改变了辽人的凶残属性，最终汉人与辽人在属性上仍有所区别。由此可见，这“定格”的一幕，隐含了作者与小说人物的对萧峰不同判价。

在《笑傲江湖》中，西域美酒助令狐冲成为具魏晋风度之纯侠，丹青生以三招剑法换得西域剑豪莫花尔彻赠送十桶三蒸三酿的一百二十年吐鲁番美酒，用五匹大宛良马驮到杭州后，他依法再加一酿一蒸，十桶美酒，酿成一桶。故此，此美酒历万里关山而不酸，酒味陈中有新，新中有陈。^[59]这葡萄美酒既使嗜酒的令狐冲痛饮一番之外，同时亦是金庸藉此将令狐冲纳入侠的“魏晋风度”的谱系。^[60]令狐冲凭借琴、箫合奏以及嗜酒的“魏晋风度”而成为“笑傲江湖”的游侠。

除了突显种族身份胡汉冲突之外，金庸又书写出中原与异族在武功上难以种族而作区别。契丹人萧峰以“太祖长拳”攻玄难的“罗汉拳”，可是汉人玄难所使的少林寺拳法却来自天竺，^[61]由此以突显种族之争的荒谬。同样，萧峰之父萧远山的武艺，是辽国的一位汉人高手所传授。^[62]因此，萧远山力阻辽后对大宋用兵，乃是为了报答恩师的深恩厚德。从拳术之来源而蕴藏种族之争的省思，在在突显金庸历史之想象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一如海登‧怀特所言：

一个优秀的职业历史学家的标志之一就是不断地提醒读者注意历史学家本人对在总是不完备的历史记录中所发现的事件、人物、机构的描绘是临时性的。^[63]

因此金庸武侠小说在一定历史事实的基础上的文学想象，基本均朝向一个共同的目的──参预历史诠释。例如，宋朝边境官兵对辽人之所为：

好几个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猥亵丑恶，不堪入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撑，便立遭官兵喝骂殴击。^[64]

那军官大怒，抓起那孩儿摔了出去，跟着纵马而前，马蹄踏在孩儿身上，登时踩得他肚破肠流。^[65]

简而言之，宋、辽本无分别，胡、汉各有恶行，如此书写，则为正史所无：

历史学者在努力使支离破碎和不完整的历史材料产生意思时，必须要借用柯林伍德所说的“建构的想象力”(constructive imagination)，这种想象力帮助历史学家──如同想象力帮助精明能干的侦探一样──利用现有的事实和提出正确的问题来找出“到底发生了什么”。^[66]

借着宋兵虐杀辽人的场面，金庸无疑颠覆了中原的历史书写，而颠覆的勇气则蕴含了历史书写的质疑，亦存在对异域的包容。这无疑便是柯林伍德(R.G Collingwood)所说的批判性与建构性(critical andconstructive)的诠释策略。^[67]在追问纷争的历史真相的努力之后，金庸武侠小说并没有为种族之争提供出解决的方法，而是将中原与异族的种种纠缠的复杂面呈现于其武侠小说之中，绝非简单的“夷不胜华”。^[68]

种族之争，虽炽烈而无稽，却终难解决，而在漩涡挣扎中，在力挽狂澜而终究无力回天的悲壮中，却在此彰显了侠客的人性光辉。

五、胡汉之恋

胡、汉之势不两立，乃《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飞狐外传》以及《鹿鼎记》中的主要冲突元素。驱除鞑虏、还我河山，岳飞（鹏举，1103-1142）的精忠报国及其《武穆遗书》乃金庸作品之基本要义，最终在《倚天屠龙记》中由张无忌将《武穆遗书》转赠予徐达（天德，1332-1385）终由徐达驱逐元蒙，助朱元璋（国瑞，1328-1398）建立由汉人统治的大一统江山。而《碧血剑》、《飞狐外传》、《雪山飞狐》、《书剑恩仇录》以及《鹿鼎记》则又再度书写明、清易鼎后，天地会反清复明的抗争，虽前扑后继，却挥不去无力回天的哀怨。由此而言，民族主义思想在金庸武侠小说中极之炽烈。正因如此炽烈的民族主义，在烽火连天的易鼎之际与民族大义的危急关头，金庸武侠小说中的胡汉之恋，更是肝肠寸断，脍炙人口。

一般的情况下，金庸武侠小说的结局均是大侠之退隐异域，虽壮志未酬，而金庸又往往为彼等安排了异域美人相伴。《天龙八部》中被揭发契丹身份的丐帮帮主萧峰，在被中原武林围攻、追杀之际，获得大理皇弟段正淳的私生女阿朱一往情深的爱慕，从而使他在人生的黑暗时期重获生存的希望：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之下，站着一个盈盈少女，身穿淡红衫子，嘴角边带着微笑，脉脉的凝视自己，正是阿朱。^[69]

这一幕非常动人，堪称神来之笔。爱情凌驾一切种族界限，因此萧峰深受感动地说：

萧某得有今日，别说要我重当丐帮帮主，便叫我做大宋皇帝，我也不干。我宁可做契丹人，不做汉人。^[70]

同样，如天神般的人物的乔�，别说他只是契丹人，便是魔鬼猛兽，阿朱也不肯离他而去。^[71]种族之泯合，先在阿朱心中开花，阿朱认为萧峰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对我全无分别。”^[72]《射雕英雄传》中，成吉思汗（铁木真，1162-1227）因郭靖有功而钦赐为“金刀驸马”，郭靖与华筝虽青梅竹马，可郭靖自回归中原后却对黄蓉一见钟情，由此而背弃婚约，虽划地封王的利诱亦不为所动。突显的却是作为汉人的郭靖对爱情与国族的追求与忠贞。《倚天屠龙记》中的蒙古郡主赵敏亦为了张无忌而甘愿汉化，^[73]波斯少女小昭为了张无忌而甘愿回归波斯出任总坛教主。《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更同时获得回疆的霍青桐与香香公主两姐妹的垂青，而他却将香香公主转赠予乾隆（爱新觉罗・弘历，1711-1799），以作政治筹码，虽是为大我而牺牲小我，却亦间接突显其政治无能，由此以揭示恢复汉室之无望。

然而，不幸的恋情亦因种族歧见而生，《天龙八部》中的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夫人康敏因在洛阳牡丹会上自觉不受萧峰（乔峰）青睐，便以其身世的秘信而兴风作浪，从而掀起一场江湖巨变。《白马啸西风》中的李文秀与苏晋虽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却因为晋威镖局掠夺并杀害哈萨克族人，自此“哈萨克人对汉人甚为憎恨”。^[74]纵然精通《可兰经》的阿訇卜拉姆解释了伊斯兰教允许与汉人通婚，然而成为萨克族人心中的英雄的李文秀终归也没法与她心爱的苏普在一起，只能孤身匹马返回中原。^[75]

由以上这些细节的描写，可见金庸的身分穿梭于小说家与历史学家之间：

历史学家在研究一系列复杂的事件过程时，开始观察到这些事件中可能构成的故事。当他按自己所观察到的事件内部原因来讲故事时，他以故事的特定模式来组合自己的叙事。^[76]

金庸乃以侠客的成长故事及其爱恨情仇，诠释历史。换言之，金庸乃以武侠写历史，他不止是小说家，而是带有诠释历史目的小说家。

胡汉之恋在金庸小说中增添了异域的浪漫情调，而更多的是异族美女情倾中原大侠，这无疑亦是民族主义叙事的一部分。异域虽为中原带来动荡，为主人公带来挑战，却因为爱情的联系，又成为主人公退而归隐的选择。

六、潜修去国

异域乃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双刃剑，既是挑起中原江湖风波、危及国族之根源，同时又是主人公修练以重塑江湖、拯救国族以至于去国归隐之所在。异域虽然荒芜，却是侠客潜心修练或隐居的好地方。《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先从蒙古人那里学会摔跤之术，此技能令他在桃花岛上与西毒欧阳锋较量时不落下风。^[77]《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在冰火岛上获得义父金毛狮王谢逊的严格训练，随后因被朱长龄追捕而掉落昆仑山附近的悬崖，在洞中获苍猿赠予《九阳神功》，又被布袋和尚背上光明顶，因缘际会于乾坤一气袋中练成“九阳神功”，继而又在光明顶的秘道中获明教教主阳顶天留下的“乾坤大挪移”心法，练成神功，后来再获波斯令上的波斯神功。此中，最为微妙的异域潜修的好处莫过于长年漂流于孤岛的谢逊，冰火岛的寒与热原来对谢逊的身体大有好处，故其武功造诣虽不及仇人成昆，然而其身体却因长年在冰火岛生活而异常健壮：

他年纪比成昆小了十余岁，气血较旺，冰火岛上奇寒酷热的锻炼，于内力修为大有好处，百余招中丝毫不落下风。^[78]

最终，谢逊就凭其在冰火岛中不自觉而获得的体力而战胜本来武功比他强的成昆，终于报仇雪耻。此外《书剑恩仇录》中隐于回疆的陈家洛，自小便获天池怪侠袁士霄传授武功；《连城诀》中的狄云，在雪山中练习血刀老祖的刀法；《侠客行》中的石破天被谢烟客带上摩天崖，又因缘际会，学得一身怪异武功，继而在荒岛上获史小翠传授金乌刀法，其后又在侠客岛石壁上无师自通地学会以蝌蚪文写成的“侠客行”武功。此中最为曲折离奇而精彩万分的是《天龙八部》中，虚竹被天山童姥挟持往西夏地下冰窖，学会了天山折梅手与天山六阳掌，由此而一跃成为与萧峰与段誉鼎足而立的三大高手之一。

同样，每当中原江湖道义沦丧，主人公唯有被迫离开故土，短期或长期潜藏归隐于异域。《天龙八部》中的萧峰因契丹身份被揭发而被迫辞去丐帮帮主之位，在被中原武林追杀，而在心灰意冷之下，潜返辽国。在途中，萧峰因缘际会，先后备受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与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的礼遇。萧峰因救了耶律洪基之命而与他结为兄弟，后又助其重夺政权而被封为南院大王。萧峰以武止戈，阻拦了辽帝南侵，最终亦一死以谢罪，其后由阿紫抱着跳在昔日他父亲萧远山跳下的悬崖之下，仿如回归母体。《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出生、成长于冰火岛，因此甚为眷恋冰火岛“没人世间的奸诈机巧”，^[79]后因朱元璋的逼宫，他不得不携蒙古郡主赵敏归隐蒙古。《碧血剑》中的袁承志在华山学艺之后下山，不久就便被推举为七省盟主，又在短时间之内竟尽识崇祯（朱由检，1611-1644）之无能、李自成（1606-1654）之荒谬以及皇太极(1592-1646)之英明，^[80]在无可奈何之下，率众退隐海外。同样，长平公主亦拜木桑道人为师，前往藏边修练武功。^[81]《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早年潜居回疆，从天池怪侠学武，担任天地总舵主，在与乾隆多番周旋较量之下，无功而返，又隐居回疆，后来又在《飞狐外传》中偶回中原，却恢复无望，终日郁郁寡欢。《连城诀》中的狄云虽成长于湖南，但在连串的迫害之下，他与水笙在雪山之中暗生情愫，最终仍是返回雪山隐居。

由此可见，异域作为侠客潜修之理想所在，至于是否可以成为去国归隐之处却大成问题。萧峰便死于他出生的辽国，张无忌天真地选择蒙古归隐，至于陈家洛之隐居回疆而没有《白马啸西风》中李文秀与回民所发生的矛盾，原因在于天地会与回疆在当时的政治上连手抗清有利益上一致的之处。由如的结局，金庸又颠覆了传统古典小说中的功成名就的成功结局，挫败了读者在阅读上的惯常期待（to frustrateconventional expectation）的书写，一方面合符历史事实的结果，同时又颠覆了古典小说的结构模式，即英雄不一定成功，成功者不一定是英雄，如张无忌去国，朱元璋称帝，陈家洛隐于回疆，乾隆当国，基本上从《天龙八部》、《射�英雄传》、《神�侠侣》、《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以至于《鹿鼎记》，均是如此书写模式。

然而，若与江南的书写如杭州、嘉兴相较之下，金庸对异域的风土人情的着墨与渲染显然不够，萧峰所在的辽国，段誉与郭靖及陈家洛所成长的大理、蒙古及回疆，均甚少涉及地理与民俗，这一点可谓是白璧微瑕。

七、总结

透过异域书写，金庸亦对中原的江湖作出了批判与反思，中原的江湖人物并非想象中的义薄云天，更多的是蝇营狗苟，猥琐卑下，往往重塑江湖与拯救国族的均是来自异域的少侠，如萧峰、段誉、虚竹、郭靖、张无忌等等。异域的政权崛起，亦正是由于中原政权之颓败，故此金庸武侠小说几乎都是对中原政治的批判，从两宋君主，以至于崇祯、李自成，均无一不是昏庸害民之主。金庸所创造的异域与中原两个世界，彼此互相渗透，既互侵，复互补。金庸之异域书写，实际亦就是对中原的另一种书写，可以说是超越历史与意识形态的历史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