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芒 丨 大家风范伯群师
即使在电话中,范先生说话的声音也永远是那么雄厚和富有感染力,听着先生条分缕析的话语,感受着那一贯清晰有力的思路和探求历史的活跃思维。
2017年春节期间,在给范伯群先生电话拜年的时候,我借机为《中国现代文学论丛》向先生约一篇头题大作,并厚着脸皮恳请先生支持学生的工作。范先生最近十几年来爆发了学术生命的又一个春天,推进学科发展的大著、反响热烈的论文,接连问世,让弟子既兴奋于先生以八旬高龄显示出的学术创造力之盛,又直感汗颜于望其项背而不及。尽管如此,提出赐稿的要求也未免于心不忍。即便学界常青树如先生者,86岁毕竟也是一个高龄。没想到,范先生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并表示不久前发现了一些新材料,正好写了一篇新的文章,几天之内就可完善一下发给我。电话中,范先生还兴致勃勃地简单介绍了关于此文的一些发现和新见。
他发现姬文的《市声》是晚清唯一的一部反映中外商战题材的长篇小说,虽然写得并不成功,但“物稀为贵”,因此也受到阿英等研究晚清小说专家的注目。在晚清,“商战”、“工战”、“实业救国”等话题被维新人士视为救国的良策。小说作者姬文有一定的时代敏感性,但在缺乏生活实感的无准备状态下,仅为题材重大而去“抢占”这一题材,结果只能靠书中人物的言论去图解当年某些商战、工战的理论概念。他的论文就是要总结该长篇小说失败的教训,同时剖析商战、工战理论的时代局限性。即使在电话中,范先生说话的声音也永远是那么雄厚和富有感染力,听着先生条分缕析的话语,感受着那一贯清晰有力的思路和探求历史的活跃思维,根本想不到这个春节期间范先生的身体与往常有什么不同。然而,不幸的是,待如期拿到刊物不久,待这篇在我看来将先生从文学反观社会、由文本透视历史的研究方法使用的炉火纯青的论文发表不久,范先生却撒手人寰,弃尘世而去。
范先生从住院到离世是那么匆匆,又是那么突然;多么让人出乎意料,又是多么难以让人接受!86岁,如果是颐养天年的晚年生活,哪怕是经常去医院折腾一段,我们也许会更多地想到时间在消耗着先生的身体。可是,范先生从来不愿意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每次电话问起起居,范先生基本都是一个模式:早饭后散步去取下信件,上班族工作的八个小时基本就是他坐在电脑前写文章的时间。这样的工作强度与科研热情,完全不逊于青壮年。实际上,在范先生去世前几个月,我还在省作协召开的一次会议上见过范先生,在会间还与范先生聊到他带领隔代弟子们完成通俗文学与通俗文化课题的过程。也是在这一年的二月,江苏教育出版社隆重推出了范先生主持的大部头著作《中国现代通俗文学与通俗文化互文研究》;三月,《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插图本)》俄文版由俄国东方出版社出版;九月,《范伯群文学评论选》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范先生晚近的许多论著,既有集大成之作,又有创新之气象;既表现出突破研究现状的锋芒,也表现着自我突破的学术力度。在人们眼中,晚年的范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以学无止境的胸襟眼光奋战在科研第一线上的“劳模”形象。这一切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12月10日的噩耗联系起来。那震惊与悲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在见到范先生之前就常听老师们说起范先生有几个绰号:一是“范鸳鸯”,言其开创了现代通俗文学研究的学术流派。还有一个绰号是“神聊九段”,极言范先生口才之高。
第一次见范先生是1993年的夏天,当时我还在读硕士研究生,陪同朱德发先生为学科发展之事专程走访了南京与苏州,有机会在苏州大学听两位先生长谈。90年代初,正值范先生人生盛年,他领衔下的苏州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也是当时全国数量很少的博士点之一。那时,范先生带领的研究团队及其通俗文学研究早已声名远播,范先生的大名在我们研究生那里更是如雷贯耳,甚至像一个学界传奇。比如,在见到范先生之前就常听老师们说起范先生有几个绰号。一是“范鸳鸯”,言其筚路蓝缕,开创了一派现代通俗文学研究的学术流派。从出人意料的学术选择,到得到现代文学研究界的普遍认可,再到通俗文学研究的繁盛和对于整个现代文学学科体系转型的推动,正是这一切带来了“范鸳鸯”的说法,这既是一个绰号,同时也包含了学界和民间对于范先生的高度尊崇。还有一个绰号,我记得是“神聊九段”。当时的围棋比赛是人们最关注的文体热点之一,在人们心目中,“九段”就是顶尖级的大师。而“神聊九段”则极言范先生口才之高。即使在闲聊中,人们也能从他侃侃而谈的话语中得到极大的启发和教益。也就是在那一次,我亲身领略到先生的风采。

2008年4月,范伯群与朱德发(右)参观龙门石窟时合影留念
那时,我还在读研究生二年级,对于学术研究的门径感受尚不那么深刻,因此,见到范先生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说法。去苏州前,有几位老师听说我能见到范先生,告诉我说听人家说范先生长得很像扮演皇帝的刘威,有机会一定多请教。待我见到范先生时,我首先想到的却是《龙云与蒋介石》中由奇梦石扮演的龙云形象,既身材魁梧高大,又风度儒雅温厚,更带有几分浩然英气。我心中默念:回到山东一定要与几位老师辩一辩。
1997年我考入苏州大学范先生门下攻读博士学位。第一个学期范先生给我们开设的是关于文学史写作的讨论课。这个课程的形式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从中深切感受到先生高屋建瓴、逻辑周密的理论视野,和严谨扎实、循循善诱的教学风格。除了在读的几位博士生,包括留校任教多年的范先生弟子也全都参与进来,每次课都济济一堂。除了前几次课,后面每一次课都由一位准备充分的弟子主讲,然后由先生点拨,带大家一起讨论。每次讨论都给刚刚入门的我带来极大的思想冲击,受益匪浅。
记得第一次课上,范先生详细地讲了他多年从事现代文学研究与文学史写作的过程和心得,特别提出他从纯文学至通俗文学的转型,并强调这种转型不是目的,而是为了更好的整合和回归,由此他提出了建构“大文学史观”的整体设想。当时范先生带领弟子们积数年之功写作的多卷本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已初具规模,先生及时地将“大文学史”构想提了出来,填平雅俗鸿沟,整合市民文学与精英文化。而另一方面,这一构想不但科学地凸显出通俗文学研究的重大学术价值,同时也反过来刺激和推动着通俗文学研究的深入。
在这一问题上,范先生表现出了他作为总设计师的宏大气魄和超前眼光。当时,先生的团队已经发表和出版了大量的论著,中期成果接连推出,苏州大学作为现代通俗文学研究的重镇的声名日隆。但范先生却不急于将更具有学术标志性的多卷本的通俗文学史推出,而是继续积聚内功,待条件更加成熟时推出集大成之成果。待到2008年6月,以在上海召开的“建构中国现代文学史多元共生新体系──暨《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史(插图本)》研讨会”为标志,范先生以大文学史观、通俗文学史写作与通俗文学理论三个版块构成的学术体系完整地建立了起来。在这次会议上,作为弟子,我从目的、立场、策略三个层面谈了自己的体会。
范先生的学术目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不是为研究通俗文学而研究通俗文学。范先生一直有一个大文学史观,他研究通俗文学是为了回到文学史的多元共生结构。 日本学者非常重视范伯群的通俗文学研究,范先生文章经常被日本清末小说研究会刊物《清末小说》译介 范先生研究通俗文学并不是一定要抬高研究对象,比如他谈《九尾龟》等,都是以批判为主。在立场上,范先生坚持的是一种多元的启蒙的观念。比如“五四”新文学作家抨击鸳鸯蝴蝶派是消遣的和游戏的文学,反驳这种观点有两种方法,一种认为鸳鸯蝴蝶派不是消遣和游戏,它就是启蒙;还有一种认为失意时的消遣和高兴时的游戏也是一种现代性。范先生就深刻地指出通俗文学强调的是感性的启蒙,纯文学是理性的启蒙。我一直在想,建立于中国传统之上的现代转型的话,是强调情感的,比如《玉梨魂》中的白梨影,是由情感冲动而引发人们对于“礼”的反思,这和鲁迅笔下的子君的理性觉醒方式不同。在范伯群先生这里,如何坚持现代性的立场,这本身就得到了深刻的辨析。通俗文学的现代性除了人们常说的新道德新思想外,还有一种“新情感”。俗文学本身就是与生活贴近的,这种新情感体现的是一种基于民族文化与社会生活转型之上的不同于西方影响的现代性。而从叙述策略上说,这部文学史一系列创新之处也值得关注。一方面,它把文学史的时间和空间的范围加以拓展扩大,另一方面是用雅文学的得失来证明通俗文学的价值,第三则是进一步把张爱玲、无名氏、张恨水等纯文学史不得不讲的大家也拉进了自己的文学史体系,这样就更好地实现了大文学史建构的理想。
现在看来,以大文学史观为目的,以多元的现代性为立场,以雅俗互补为策略,已经成为越来越多的学者的自觉意识,而早在二十多年前,范伯群先生就已经谋划在胸而胸有成竹了。我读博士的时候,发现范先生很多弟子的博士论文选题都是通俗文学史建构的某一个领域,当时我的学术兴趣点集中于近现代时期的启蒙文学思潮,而在有些研究者看来,启蒙文学与通俗文学是对立的,因此在选题问题上一度颇为纠结。等我把选题想法正式提出后,范先生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并且详细地谈了他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思考。他通过一些具体的实例说明,在现代性启蒙的意义上,通俗文学史与纯文学史不但是互补的,也有共通的一面。后来,我发现范先生将这一思想在一篇论文中系统地总结出来,即认为中国现代通俗文学历史发展可概括为一个“三段论”:“开拓启蒙・改良生存・中兴融会”。范先生提出的理论支撑不啻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范先生对于学生的关心、培养和影响,远远不只是在课堂上,不只是在课题的讲解上,更多地是表现在闲聊和生活细节中。
记得1998年我因中期考核事宜去范先生家中,范先生刚好穿戴齐整准备与家人一起去参加一场婚礼,看到我来了,当即决定由家人去,他留在家中。中午,范先生带我去一个饭店,二人边吃边聊。那时候电话不是那么方便,没事先约个时间。我不好意思地说,来的不是时候,耽误先生家的事情了,本来也可以换个时间再来的。没想到范先生说,你来的正好,我正好有理由不去参加应酬了。学生的事被先生摆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而且还不让学生感觉歉疚,足见先生的宽厚与仁爱。
1999年有段时间,范先生因查阅几篇小说的原刊来到山东师范大学,那是“五四”前后的期刊杂志,正好只有山师图书馆有馆藏。这些资料不允许复印和外借。我陪同先生一俟上班便进去查阅,一到下班时间就被“劝退”出来,晚上则整理材料。那几天,我亲见先生或站或蹲在幽暗的书架前,翻找目标,轻吹灰尘,抄写资料。有时,他几乎激动地跳起来,兴奋地告诉我说,哪篇小说以前一直找不到原刊,现在“它跑不了了”。中午回到宾馆吃饭后,本来不准备睡觉,只是躺一会儿休息一下,好准时赶到图书馆,以免耽误下午的有限时间。但我发现,每次一躺下,还没说几句话,先生就睡着了。通俗文学史的背后该倾注了先生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汗水啊。
2000年5月,我的博士论文答辩会在苏州东吴饭店举行,答辩委员会由华中师范大学的王庆生先生、北京大学的孙玉石先生、苏州大学的朱栋霖先生以及我两位导师范先生与朱德发先生等组成。阵势也比较严肃,旁听的学生很多,我感到非常紧张。范伯群先生的开场白是以幽默的方式开始的,他说:“今天,我要关扇门,一扇门是硕士生的门,一扇门是博士生的门。”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2009年,一次我去母校参加祥安教授博士生的论文答辩,范先生也参加了。晚饭后,我想送范先生回家休息,范先生兴致勃勃地说,反正你一个人在宾馆,我也是一个人在家,不如到你房间多聊会儿。一般都是在会议中碰面的时候,学生到老师房间问安,这次却让先生在我入住东吴饭店的房间里聊天,而且聊了很多,聊了很长时间,让我感动不已,久久不能忘怀。

2013年在《填平雅俗鸿沟》首发式上张光芒与范先生合影留念
平时,范先生总是给人机智幽默和大气敦厚的印象,但有一次我却意外地遇到了范先生发火。一次我去范先生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似乎是正在与一个处长通话,该处长有件涉及学科发展的事情没做好,范先生在电话中大声训斥了好长时间,而处长在电话中唯唯诺诺,反复道歉。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位教授与什么长如此论短长,深感震惊。可见,在学科建设、团队发展的背后,范先生又是怎样的呕心沥血,在复杂的网络中不得不付出了多少学术之外的大智和大勇。
范先生走了,范先生突然走了,但大家风范伯群师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作者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本文获作者授权刊发
照片由范伯群家人提供
转载自《姑苏文化名家范伯群工作室》官微,2018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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