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在当时的北平有轰轰烈烈的反对文物迁移运动,明白了有人甚至为阻止文物迁移而不惜流血牺牲,就明白鲁迅在几篇杂文中对文物迁移的几句冷嘲热讽,实在算不了什么。把鲁迅作为反对文物迁移的代表,实在有乖实情。
四

鲁迅的《逃的辩护》《学生与玉佛》《崇实》等文章,都把禁止学生逃散和文物迁出北平放在一起说,批评国民政府重古物而轻人命。《崇实》里更指出北平这块土地,比北平所有的一切古物更古,国民政府竟只顾抢运古物而欲置土地于不顾。合起来就是,国民党政权重古物而轻土地与人民,所以令人痛恨。但这意思,也是反对古物迁移过程中,常被人道及的,并非鲁迅的创见。 蒋凯论**调,周肇祥在率领众人阻止文物迁移时,就屡屡批评当局不顾北平“百数十万民众”的生命财产而“孶孶以求区区古物之安全”,是本末倒置。在1月31日的一次聚会中,周氏慷慨激昂地斥责文物迁移是“政府弃我北平,而绝其生机也”。质问当局:“对于土地人民,不加顾虑,而惟古物是视,是诚何心?”又说:“国难经年,不思奋斗,即图迁避,既堕士气,复摇人心,于治安前途,影响甚大”。这就很像是鲁迅表达的意思了。 1月15日,北平市工联会召集会议,会上也指出:“政府当局不顾人民安全、国家沦亡,专注意古物迁移,不免引起民众怀疑”。18日,北平市工联会又致电南京国民政府,要求收回北平文物他迁的成命,未及时得到答复,遂于22日发表“告全体北平市民宣言”,号召全体市民一致反对北平文物他迁。“宣言”首先质问政府:“对于平津和华北的人民可曾顾及到,对于防空的工程可曾布置过,对于长期抵抗的计划可曾发表过,对于在冰天雪地里的劳苦功高的义勇军可曾有过接济,榆关失守中央的援军可曾开到?”在质疑政府抗日的诚意后,强调北平古物不可搬移:
古物固然是可爱的宝贝,然而比起整个国家,比起数百千万方里的土地,比起过半数的全国人民,那个是轻,那个是重?即便我们退上一万步想,迁移,迁移到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南京是安全的么?然而去年日本的大炮仅仅响了两声便整个地迁到了洛阳;那么上海是安全么?可是去年我们那荣华灿烂的闸北却成了粉碎。
1月28日,北平市各自治区公所、市商会、市农会、工联会、律师公会,公益联合会、河北农工协会等多个民众团体联合致电林森、蒋介石、宋子文、于右任等政要,其中说:“市民与古物共存亡,务请立予停止装运,免激事端。调到车辆,移运米煤,以充军实而恤民生”;又说:“当此华北紧急,政府应殚精竭力为土地人民谋安全,示中外以守死不去,不应只顾文物,乘机先徙。”这些团体强调政府应把土地人民置于首位,而不应敌军未到而抢运文物,甚至要求把已经开赴北平的专车,改派运米运煤,为国防和民生服务。 据蒋凯论文,1月21日,上海的《中华周报》上发表一篇题为《古物迁移问题》的短评。文章指出政府面对古物的两难:“南移又怕中途抢劫损失情事,留京又怕万一发生意外”,进而指出,一旦日军南侵、平津陷落,则“亡国灭种就在眼前,区区古物就完好如初,有何意义?”因此,处置故宫文物最可取的办法就是置其于不顾,积极抗日、保家卫国重于其他一切。文章写道:
日本欺负我们到这样地步,稍有人性者处此,应该要像电影里,仇人相遇,即刻拿起桌上的花瓶掷去,不管他是否家传宝物,人到了要不顾一切的时候,死生尚且置诸度外,还有何物可以留恋。
应该说,这些话,特别像是出自鲁迅之口。前面说过,鲁迅对北平文物迁移,是“为反对而反对”。但用“为反对而反对”恐怕也不能完全解释鲁迅的动机。古物迁移,只是迁移到暂时比较安全之地。而如果国土全部沦亡,就算古物保存完好,对于中国人民又有什么意义?鲁迅内心深处,应该是有这样的想法的。也正是在这种想法的左右下,他才对文物迁移嗤之以鼻。 蒋凯论文指出:“这种思想在当时可以说是主流,此类时评短文在各大报刊中比比皆是。”南京的三日刊《社会新闻》曾刊载过一篇题为《保存古物》的时评,署名如水,表达的观点与上海《中华周报》上的《古物迁移问题》相似,而言辞更为激烈。作者开门见山地表达了反对文物迁移的态度:“今日中国之所以急且要者,不在此古物之保存与否也,而在此国土之存与亡否也,国土能存,则古物不待保管而自保矣!”如果国土仍在,古物自然得以保全,如果国土沦丧,那今日之迁移古物的行为只能成为笑柄。作者告诫政府,在国难日益深重的情况下,“勿斤斤注重于古物,而漫漫忽视乎国土,须知国家之所以为国家,在国土不在古物也。文章认为文物迁移的行为是“亡国之象”。更指出,文物南迁,未必就能保其安全,因为“我古物之可至也,日人之飞机大炮亦能至也。”保全古物的唯一方法,是奋起抗战,将入侵者赶出国门。 蒋凯论文中说,广州的《南华评论》于1933年2月4日发表了题为《故宫文物南迁》的文章,署名肇岐。文章指出,在国难如此深重的情形下,全国上下应该一致考虑的是如何保存国土和如何保护人民,根本不应该以古物为念。如果“国土沦亡,人民奴隶”,那“古物对于自己还有什么用处?”如果北平沦陷,“就拿全故宫的文物去殉华北几百万方里的土地,和几千万人民又有什么不值得?”文章还用了一个比喻。人家着了火,没有不先把孩子抱出去再抢救物件的。而国民政府置北平人民于不顾,只顾迁移古物,正如家里着了火却先抢出物件而一任孩子葬身火海,所以是荒谬的。(21)这样的比喻,也应该是很对鲁迅胃口的。鲁迅的《逃的辩护》《学生与玉佛》《崇实》等文章表达的也正是这种观点。在鲁迅看来,政府禁止学生逃散却急着迁移文物,正如家里着了火而首先抢救物件却又禁止孩子逃出。
五

鲁迅认为国民政府之所以急于把北平文物南迁,是因为这些文物能够换很多钱,而之所以禁止学生逃散,则因为学生不值钱。《学生和玉佛》最后的打油诗所谓“所嗟非玉佛,不值一文钱”,是说学生不能如玉佛一般值钱,所以不准逃离北平。《崇实》则把话说得更刻毒了,说大学生因为“没有市价”,所以不被重视,如果在欧美的市场上“值到五百美金一名口”,也一定会同文物一样,装箱运出,藏于租界上的外国银行保险柜中。 说国民政府急于运出北平文物,是因为这些文物值钱,并且随时准备拿这些文物换钱,当然是不符合实际的。但这种指控却又并非没有来由。实际上,一直有人主张将故宫文物拍卖,而反对北平文物迁移者,也每每指责国民政府是冲着文物的经济价值才急于将其迁移的。在这种指控上,鲁迅仍然没有发明什么东西,仍然是在重复他人的说法,只不过把话说得更直接、更尖刻而已。 前面说过,当马衡积极准备故宫文物迁移时,其子马彦祥在报纸上接连发表文章,反对文物迁移,而“值钱”也被视作政府急于迁移古物的原因。马彦祥在天津《益世报》自己主编的副刊“语林”上发表《旧事重提说古物》,其中说:“因为古物之值钱,结果弄得举国上下,人心惶惶,束手无策,这种现象,想起来实在有点好笑。我们国难一来的时候,不是大家都众口一词地说‘宁为玉碎,勿为瓦全’么?现在为了一点古物,便这样手忙脚乱,还说什么牺牲一切,决心抵抗?要抵抗么?先从具有牺牲古物的决心做起。”(22) 把故宫古物与钱挂钩,其来有自。早在1928年,就有拍卖故宫文物之议。刘北汜在《故宫沧桑》中说,1928年6月,南京国民政府派易培基接管故宫博物院。而国府委员经亨颐却提议废除故宫博物院,拍卖或移置院内一切物品,理由是故宫本身为“逆产”。6月29日,国民政府召开会议,讨论经亨颐提案,并予通过。经易培基、李宗侗等人力争,经亨颐提案终被否决,1929年2月,国民政府正式任命易培基为故宫博物院院长。(23) 蒋凯论文指出,到了1932年8月,出卖故宫文物的风声又起。香港的《工商日报》于8月24日刊文,说蒋介石指使李石曾、易培基将故宫博物院及古物陈列所古物售与美国,估价两万万二千万元。这当然是谣言,但在社会上却流传甚广。易培基赶紧于8月25日出面辟谣:“近来外间对于故宫古物装箱标卖谣传甚炽,其原因:(一)素来关心故宫之社会人士,惴惴焉惟恐有上项事实发生,此其一。(二)热河朝阳叠来告急,故宫蕴藏古物,一般人民恐有意外发生,而主张运于妥善地点,藉以永久保存,此其二。由此两点主观意见之下,又恰遇本院购办木箱,遂酿造不经之流言。”拍卖虽然是谣言,但迁移却已提上议事日程。一开始,有将故宫文献迁西安之说。而“文献迁西安”的说法“与本就传说的拍卖流言相结合”,产生了“故宫文物迁移拍卖”的新版本。在这个传言的影响下,9月1日,陈寅恪、顾颉刚、吴其昌、洪业四教授联名致信国府诸政要,说道:
北平故宫文物,近月忽有迁移抵押一说,初疑谰言,渐似定谳。黑幕虽未揭开,传说亦已载道。谓先将一应文物,装入木箱,准备朝令夕移,一俟时局稍见紧张,即由政府下令迁运。将破烂档案,移至西安,以塞国人之口,然后将精华由海道派兵舰运至上海香港,一部由平汉路运至汉口转沪,而事前已与中外资本团体接洽妥当,先将宋元明清各朝瓷器若干,抵押三千万元,然后渐次递及其他,赚保存之名,行拍卖之实。
陈寅恪等人把听说的政府“阴谋”和盘托出,目的也在于更好的阻止“阴谋”的实现。陈寅恪等高度评价了故宫文物的学术、艺术等方面的价值后,指出即便出卖故宫文物是为了换取抗日经费,也是不可取的,因为“亦何异货祖宗之坟墓,以与邻人讼?非不当讼,如此讼,虽胜其如有余辱何!”他们反对国家出卖故宫文物,哪怕以筹措抗日经费的名义也不行。他们也不赞成文物移出北平。他们向政府提出三点要求:(一)明令故宫古物不得迁移,以息国人惊疑,以绝国贼阴谋。(二)努力从速筹划在“迁移政策”以外之种种妥善保全办法。(三)允许全国合法团体,随时有调查古物之权。 蒋凯谈到,也是在9月1日这一天,上海各大学教授抗日救国会常务理事王造时、章益、谢循初等人,也联名发出电报,敦请北平教育界就近调查“故宫文物迁移拍卖”之传言真相,曰:
各方传闻故宫古物有出卖消息,此事关系我国文化极大,我辈服务教育事业,更不应袖手忽视,令一般宵小之徒,利令智昏,将数千年文化之精粹,委诸外人,希即就地彻查,严行监督,并电示真相为荷。
反对故宫文物拍卖的声音很强劲,但也有力陈拍卖之必要者。蒋凯论文也介绍了这方面的声音。1932年10月,天津《大公报》刊载了万言长文《对于北平古物应否拍卖之讨论》,文章指出拍卖文物的传言确系不实之谣言,但又极力强调拍卖之可行、之必要:
夫事有轻重之不同,物有贵贱之各异,经有行权之术,理有缓急之分,如此轻而彼重!固当舍此以就彼,如此贱而彼贵!尤当去其贱者,以存其贵,此固因一时之得失,暂时从权之道也。然试思中国今日之所最重者,有孰逾于国家?所最贵者,有孰逾于领土?苟以国家领土而与古物较,我知虽三尺童子,亦必知古物固莫及国家领土万分之一也。时至于今,国家遭逢外患之凭凌,整个国家与广大领土,且莫能保守为我之所有,又何有于区区古物?此理彰彰甚明,无待赘言。
故宫古物虽然可贵,但显然不能与国家、领土相比较。出卖古物以救国,是天经地义之事。作者还对拍卖所得做了细致分配:以百分之十五购置战斗机及一切军械;以百分之五建筑坚固要塞堡垒;以百分之二十五购建驱逐舰、潜水艇等小型军舰;以百分之三十建筑川汉陇海粤汉川滇等铁路;以百分之二十五建筑钢铁机器纺织等工厂。 在当时,日军飞机特别令中国军队头疼,中国军队在空中处于绝对劣势,所以有“航空救国”运动。蒋凯指出,抵押故宫文物以购置飞机,也成为一种主张。1933年第38期的《政治评论》上,曾发表《抵押古物购买飞机》的文章,其中写道:“吾人熟思审虑,认为抵押古物以购买飞机,既可获古物之安全,复可增大国家之自卫力,一举两得,计无善于此者。”又说:“如能以此一万五千箱古物,向本国及外国银行抵押一千万元,则咄嗟之间,至少可购进飞机一百架,其充实于国防实力者,至为巨大,而古物之保管问题,亦得解决。”(24) 抵押、出卖故宫古物,在当时并非戏言,而是一种一本正经的意见,而且声音很响亮。蒋凯在论文中说:“1932年8至9月间,关于故宫文物拍卖的传闻甚嚣尘上,全国舆论物议沸腾,大多数评论均持消极态度,特别是文化教育界,反对更行激烈。关于此拍卖之事,究竟是个别媒体的捕风捉影;抑或是确有其事,只因反对激烈而流产?现在无从考证。”(25)蒋凯的意思是,国民政府也可能确曾有过拍卖故宫文物的打算,只因社会上反对的声音太强烈才作罢。我以为,这种“可能”是没有的。 但不管怎样,当局意欲出卖故宫古物的传言当时“甚嚣尘上”,也的确有人正面地、明确地主张出卖或抵押故宫文物,既如此,鲁迅在《学生和玉佛》《崇实》等文章中指责政府抢运故宫文物无非是因为文物值钱和随时可换钱,就并非一己的凭空想像,就仍然是一种有根据的指责。 所以,鲁迅的《逃的辩护》《学生和玉佛》《崇实》《战略关系》这几篇文章对文物迁移的嘲讽,在当时轰轰烈烈的反对文物迁移运动中,实在不值一提。在回顾、研究和赞颂当时的文物迁移行动时,把鲁迅作为反对文物迁移的代表,实在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另一方面,因为在今天看来文物迁移是正确的,就硬说鲁迅其实并没有反对文物迁移,相反,倒是赞成政府此举的,这也同样是与实情不合的。要知道,反对文物迁移,在当时是主流意见。在当时反对文物迁移,丝毫无损于鲁迅形象。鲁迅对文物迁移的批评、在关于此事上对政府的指控,丝毫没有自己的创见,只不过说了几句别人也说过的话,当然,说得更尖刻些、更毒辣些。如果说鲁迅的这几篇文章有什么独特之处,那就是把当局禁止北平学生逃散与抢运古物放在一起谈,让两件事形成对照。目前为止,的确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过。
注释:
(1)见《中华民国史·大事记》第六卷(1931—1933),韩信夫 姜克夫主编,中华书局2011年7月版,第4308页。
(2)(7)郑欣淼:《故宫文物南迁及其意义》,载《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5期。
(3)鲁迅:《逃的辩护》,见《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0页。
(4)鲁迅:《学生和玉佛》,见《鲁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77页。
(5)鲁迅:《崇实》,见《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2—13页。
(6)鲁迅:《战略关系》,见《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27—28页。
(8)朱正:《为反对而反对:从鲁迅<战略关系>谈起》,见《鲁迅研究月刊》2005年第6期。
(9)符杰祥:《鲁迅‘反对’文物南迁考辨》,见《鲁迅研究月刊》2012年第2期。
(10)(11)(12)(13)孙瑛:《鲁迅在教育部》,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8月版,第37页,第43页,第43—44页,第45页。
(14)见《鲁迅全集》第十四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82页。
(15)王彬彬:《风高放火与振翅洒水》,收入《风高放火与振翅洒水》一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2月版,第53页。
(16)(17)(19)(20)(21)(24)(25)蒋凯:《1933—1933年故宫文物南迁研究》,浙江大学历史系考古学及博物馆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年6月,第19—21页,第24—30页,第33—34页,第24—30页,第19——32页,第10—17页,第15页。
(18)(22)马思猛:《马衡父子与故宫文物南迁》,见《中国文化报》2010年5月5日。
(23)刘北汜:《故宫沧桑》,紫禁城出版社2004年10月版,第77—84页。
【本文原发:东北师范大学学报,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转载自《收获》官方微信,2019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