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细读与突围”新书沙龙在南京大学举办
2025年3月16日下午两点,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在文学院活水轩举办了九畹堂新书沙龙“文本的细读与突围”。此次学术沙龙深入讨论了李章斌教授的《新诗细读》与颜炼军教授的《海豚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新诗文本释读》两本著作。活动邀请李海鹏副教授主持,张光芒教授致辞,沈杏培、李玮、刘立杆、张娟、徐黎明、韩亮、顾星环、刘驰、蒋成浩、谭宇婷、郭幸、杜鹏、杨万光、王亚等嘉宾发言。

李海鹏(主持): 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在这个春天来到南大文学院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来参加这样一场新书的学术沙龙。今天我们这个沙龙要讨论的两本书是李章斌老师和颜炼军老师最新的学术成果。这两本书为什么放在一块讨论呢?因为他们有某种共性,都是聚焦于新诗文本细读的的方法。但是他们有各自不同的面向,具体有什么不同,一会儿也很期待研讨过程中大家的高见。在新诗研究中,文本细读一直是非常核心的一种方法。新诗的研究到了现在,在某种问题意识内进行的close reading在形式研究里边一直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方法。在两位老师的工作中,也有很多的呈现。而且两位老师的视野都是很开阔的,他们对于新诗的研究往往不局限于形式内部,所以我们邀请的研讨嘉宾们也不局限于做新诗研究的老师,比如说我们现当代文学其他门类,甚至是包括外国文学的各位学者们,很期待今天大家的发言。在研讨正式开始之前,让我们邀请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的执行主任张光芒老师给我们致辞,这次活动非常感谢张光芒老师的提议和支持。 张光芒(致辞):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专家百忙之中前来指导、前来分享,贡献自己的文学热情和学术智慧。各位年轻的专家济济一堂,来参加这一次“文本的细读与突围”九畹堂学术沙龙活动,这是非常令人高兴和激动的一件事情。我首先对各位专家和学者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再就是也祝贺我们新诗研究所李章斌教授和颜炼军教授最近两年出版了两本新书,引起了读书界、研究界的很多的关注。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的诗歌研究,在全国都非常富有特色。我们的各位老师,傅元峰老师,李章斌老师,颜炼军老师,还有海鹏、周琪。这些年轻的学者和老师,他们在诗歌的研究、评论、教学、大众化普及,包括诗歌创作上都颇有成果,这非常有特色,也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研究方向。今天他们两位虽然都是资深的教授,但是都很年轻。文本细读是非常有特色的一个话题。章斌的《新诗细读》是前年出版的。在《新诗细读》中他把他关于诗歌的一些理念和研究的心得体会,包括他这多年来的对诗歌本体论的倡导都贯穿在里面。特别是章斌教授这些年一方面提倡诗歌研究要走出语言的神话,另一方面又特别注意诗歌研究要走进语言。就是在走进语言和走出语言之间,建立起了他自己对诗歌的一种独特的研究理念和研究体系。 颜炼军老师,他这个书的题目特别好,《海豚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觉得这是说我,因为我读诗就觉得仿佛在听海豚的声音,老读不懂。颜炼军多年以来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我们中国的读者受古典诗歌的阅读习惯、欣赏习惯和阐释体系的影响,总是喜欢把古典诗歌的习惯放到新诗领域做一些要求,对新诗的误解,那种隔膜,直到我们今天仍然存在。从五四以来,从胡适到卞之琳,到当代的张枣、臧棣,有许多的诗歌大家,我们的新诗成就实际上是很大的。但是我们的诗歌研究,相对其他的体裁,好像在某种程度上有点落后。对很多人来说,新诗语言就像是海豚诉说的一样。这两位老师用自己的方式给我们翻译海豚的语言,特别有意义、有价值。 颜炼军发表了很多对新诗文本的解读,包括对新诗和古典诗的区别、对新诗语言重新的探索和建构、对形式的分析。我记得颜炼军特别喜欢一个说法,古诗的形式是诗歌的,但是内容是散文的。而新诗形式是散文的,内容是诗歌的,这在这个方面,他把新诗很多富有特色的,有创新性的东西,在诗歌语言本体论的方向上做出了很多新的解读。最后期待各位专家的精彩发言,预祝我们的会议圆满成功。 沈杏培: 我一直觉得诗人还有诗评家,包括诗歌研究者,其实是一些“别才”。威尔逊写《阿克瑟尔的城堡》,影响很大。阿克瑟尔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离开城市,逃到深山老林里面去。阿克瑟尔也可以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独特的或者高蹈的理想主义者。诗人或诗评家可能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后这一批阿克瑟尔。 首先,我想从文学教育的角度来谈一下这两本书的价值和意义。这两年,尤其是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出现了文科消亡论、文学终结论的一些论调。我们的文学、我们的诗歌,它的存在环境其实是非常不友好的,这是一种客观的情绪。而当下的学术江湖,我觉得诗歌的研究又是比较小众化的。而我们这些人本身是承担着大学教育的。诗歌研究需要我们有对语言的敏感,但我们的课堂里面,其实没有太大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研究的传统。很多的高校讲诗歌,是一种阉割式的(方式),我们可能很多时候是拿研究小说的方式、研究散文的方式,研究戏剧的方式去向学生讲授。我觉得这可能本身就是对诗歌的亵渎。 在诗歌的教育中还存在一种程式化的研究,很多时候我们宁可用一种大的文化研究方式,用大家随时可以操持的话语去研究。正是在这样一种文学教育,尤其是诗歌教育的不景气,甚至于缺位的情况之下,我觉得章斌和炼军的这种新诗细读类的著作非常有启发意义。 他们两个的著作以讲稿的方式去细谈诗歌的一些经典。整个文风非常清新自然,内容通俗易懂,为我们当下的青年学生和社会读者阅读还有理解诗歌提供了非常实用有效的航灯。章斌的书分析了七个诗人,三十七首诗,还有七篇诗人总论。剩下的大部分的主体内容是他用一种去理论化的方式、相对比较通俗、亲切地直面文本。 他们具体的诗歌解读也让我击节称赞。先说章斌谈朱朱的诗歌,谈潘金莲的那个我觉得写得特别好。章斌在分析诗歌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是懂诗的人说的都是行话,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诗歌的本质,同时也介绍了读者的兴趣点。比如他说潘金莲,“不仅在欲望上,在各种‘妇德’上都是一个反传统的女子。她的‘强’表面上是欲望之强,而背后则是强盛的生命意志。朱朱在《清河县》中敏锐地把握到《金瓶梅》这条若隐若现,却又被一些情节给破坏掉的线索,并发挥到极致”。这个是章斌最后的结论。读起来非常亲切,非常好玩儿,也是我们在小说里面会忽略的一些隐线。另一个例子是海子,章斌抓住海子前期写作中宏大的自我,认为到《春天,十个海子》这里,已经变成分裂的自我。他说这个“分裂”是具有诗学意义的一个事件。我读到这些的时候,觉得抓住一个大的一个问题。实际上我可能也就理解了一个诗人。而我们有时候大而全的那种理解反而忽略了诗歌所传递的那些更为本质的内容。 炼军的写作,除了对诗歌本体的节奏、语言、形式,包括诗学的一些基本命题做一些分析,还通过自己的学术史视野,把一些问题进行发生学的追溯。比如关于同题异写的这一篇,关于飞蛾的诗歌,他通过飞蛾诗在中国的旅行,以及对中国诗人产生的影响来写。它实际上是具有学术史的视野。同时也让诗歌形成了一个跨国的旅行。又比如谈鲁迅散文诗《颓败线的颤动》中的妓女形象,整个分析非常精当细致。很多时候做精深的内部分析,容易做成技术层面的堆砌。我经常提醒学生、提醒自己,做研究还是要找到它的源头和流变,在更为广大的发展的脉络里面去研究,结论能靠得住。鲁迅的阅读史、接受史里面有俄国的阿尔志跋绥夫,还有罗丹雕像。他们对于鲁迅妓女的书写,这种抒情化形象的刻画,其实都有很深的影响。总体上,颜炼军用一种渊源学、影响学的方法,把诗歌里看上去不确定的意象、表情达意,去做一种实证性的考据,比如作家影响学层面的来龙去脉。 李玮: 非常荣幸能够参加这次研讨。我的发言题目是建立在汉语机理剖析基础上的新诗细读。人工智能文学生成实际上是基于语言的处理,所以叫做大语言模型。我的思考就从这里出发,人工智能的这样一种语言,处理它和诗的这样一种语言处理有何不同?诗歌中有一种重要的修辞手段,隐喻。人工智能文学生成之中,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参数叫做隐喻度。比如高温参数就追求这样一种创造性和高隐喻度。那么这样的一种高隐喻度和诗歌之中的创造性有何不同?李章斌老师提出了隐喻性背后有着历史文化之间的连接,而人工智能也有一个功能,就是风格迁移。这样的一种语言处理实际上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的机械,那么的无能。 受到李章斌老师的“言语照亮未成形的黑暗”的启发,在新诗领域,它不是在于把两个不相干的词相连,它意味着人的主体性消融人和物之间的边界,重建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所谓未成型的黑暗也就是说,在言语未照亮的地方,它是不存在的。而大语言模型它是基于既有的语言处理,它并没有人和物之间的这样的关系。 在新诗细读之中,李章斌老师建立了修辞和历史特别是语言的时间性的联系。他讲《入梦》如何诉说语言和节奏。我们怎么样来表达入梦呢?大家都有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入梦,但是如何进入到人的感觉和文明系统,它需要一个语言的建构。这个语言的建构不仅由具体的语词来指称,还要经过语词之间的连接,这就是语言的节奏。节奏就构成了对于时间的重构。如果要建立起人的主体性,我们必须要建构属于人的主体性的时间。这样的一种对于时间的重构,也实现了对于人思维状态的重构,还涉及到语义、语法结构和情感呼吸的配合等复杂层面。 如果说李章斌老师的细读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于修辞和历史,语言和时间关系的把握,炼军老师给我的启发是,他打开了语词的一种空间,看似短短的一个语词,它实际上有着非常多重的空间。比如说多多的“从马放射着闪电的睫毛后面”这个题目具有陌生化的效果,颜炼军老师引入了刘勰的“隐秀”概念和西方的“ambiguity”,也就是晦涩的概念,从马的意象之中分析他怎么样对抗着文化断裂的修辞策略,怎么样从马的重复之中来延伸起他童年和历史的连接,以及他和后辈、和父辈之间的关系。从李章斌老师的文本细读和颜炼军老师的文本释读之中我看到了新诗之中蕴含着的人的主体尊严。 刘立杆: 现代汉语已过一百多年,是一个完全成熟的一种语言吗?新诗史已经一百多年,它到一个已经可以完全定义的程度了吗?在这个情况下,用德勒兹的说法来说,这两个批评著作,相当于作为一个临床医生直接进入现场,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从文学史的角度来总结某种路径、方法、可能性——我觉得我们还没到这一步。而且对于一个批评家来说,在场的刺激需要你们给出各种定义,但是当缺乏足够多的参照性而很难马上给出一个结论的时候,反而要求批评家有一种在场的敏锐性。我觉得这两本书里面都有。 他们和我们年轻时遇到的批评家有显著的不同,他们(以前的批评家们)喜欢用一个整体的、居高临下的、一种想象的东西,作为一个脉络的梳理,情况的描述,但是缺乏对文本的深入的了解。我觉得新一代的批评应该是从细读做起,从具体做起。 我不是一个当代诗歌的研究者,我是以一个创作者的声音参加这个会议。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们的思维方式是形象思维,而不是逻辑思维。从这两本书的目录来看,炼军、章斌选择阅读的这些诗,我觉得是确实是中国新诗的骨干或者主干方面的写作,这是特别重要的一个东西。这是个价值观的问题。诗歌的两个问题,一个是价值观的问题,立场的问题,另外一个是语言问题、形式问题。 细读的必要性就在于它在确定了你的立场,这种立场是大家所谓的古典文学的立场和西方诗歌的立场,实际上我觉得西方诗歌立场,尤其在我们的研究中,是不能忽略的一个东西。比如早期的卞之琳就是西方诗歌的影响,甚至是模仿。在这种情况下,古典诗歌和西方诗歌的这种影响变成了一个平面的坐标系。 这两本书给我的感觉也不太一样,炼军的文章我读得非常亲切,看到了很多在一般的批评里没有的细节,九十年代张枣和我有长时间的通信,我和张枣也是特别好的朋友。章斌有一种更冷峻的东西,你的细读篇幅短,我觉得很好,有点像布鲁姆摄影诗歌那种,特别短小但准确,还有人情味的东西在里面。 细读主要是偏重于语言和形式方面。我觉得语言的选择无非节奏、韵律、修辞这一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我觉得首先得能告诉学生当代的语言之美是通过诗歌来体现的。我觉得这两本书都做到了。但是我要提醒一点,实际上语言的形式也是生命的形式。所以我特别认同你们在批评的同时引用一些自己的生活感受、阅读的感受、交往的感受或者背景资料的感受。没有这些东西的话,语言仅仅是一种语言的形式,而不是生命的诠释。 Ai差不多能被训练成为一个官方诗歌刊物平均水准的诗歌机器,但是为什么你仍然觉得诗是它不能实现的一个东西?因为它不能实现那些缺陷的病态、固执、偏见的、充满个人激情的东西。而这恰恰是在他们这两本书里面,主要接受、发现的东西,这是尤其重要的——个人气息的不可替代性,就像我们讲多多的马,张枣的鹤。 另外有些建议,我们的系统可能是偏向于经典阅读,但是我觉得从临场的角度出发,至少作为一堂兴趣课,可以引入一些当代正在发生的,可能非经典的作品。 张娟: 我经常会遇到特别热爱写古体诗的学生,他们觉得只有在写古体诗的时候是有技术含量的。背后其实传达出来的是新诗的一个困境。我们有没有给新诗立法?我们当代新诗的法度到底在哪里?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去理解新诗?从古典诗歌向现代新诗的转变过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几年在做新诗转化的研究当中,已经有学者提到,随着新世纪的到来,现在的经验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古典的方式去书写了。我们全新的生活,我们现代性的生活的体验需要用新的语言方式去传达。但是我们新的语言方式到底是怎样建立起来的?面对这样的一个困境,其实颜炼军老师和李章斌老师都做了非常好的尝试。他们是在梳理我们古典的文学传统和西方文学传统,而最终为中国新诗研究立法。 在收录进这本书之前,其实我就注意到了李章斌写卞之琳的节奏的那篇论文,当时发表《文艺研究》上。节奏这个问题非常困难,古体诗是有节奏和韵律的,这个已经成为了一种民族传统的集体意识。但是在现代诗歌里面情感的节奏到底是什么样的?最早的时候从闻一多、朱湘,很多诗人都在做这样的尝试。除了重复、对称,包括字、顿、叠词叠句,其实他们是进行了非常具体的尝试的。我们在现代诗中强调那种内在的情绪的节奏,那到底通过怎样一种形式把它表现出来。我觉得这个特别需要我们进一步进行研究。 颜炼军老师写作的特点是把诗歌的研究放在古典和西方的文学传统的基础之上。但我们会发现,中国传统的诗学理论跟我们的现代诗学理论有着非常大的差异。我们传统在谈这个诗歌的时候,不管是《诗品》《二十四诗品》还是《六一诗话》,神韵说、性灵说等等,都还是比较“印象派”的。但是到了五四运动以后,鲁迅的新诗创作是有一种反讽和悖论的。颜炼军老师讲鲁迅的《颓败线的颤动》,我也在课堂上讲过这一篇。我总是提示大家去看油画,它的表达方式其实很类似于梵高式的油画,它的线条不是中国式的线条,而是西方式的——由点线面构成的,它是颤动的,现代性的那种表达的方式。鲁迅其实是很早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有接触到梵高。鲁迅在他的写作里面是有非常大跨界的尝试。在《颓败线的颤动》里面,他写到妓女的形象,是一个非常具有张力的、矛盾的、悖论性的一个形象。也就是我们新诗的话语从意象到隐喻的这样一个区别。 还有新诗形式里面怎样重新出现了反讽。李章斌在分析穆旦的时候也讲到了各种各样的反讽。反讽本身是一个西方式的概念,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中国的诗人在古典的诗学和西方的现代诗学中建构我们全新的传统。这两本书的体制当然不是一个诗歌史的体制,但是我在这里面,读到了这样的一个变化线索。两位老师其实都梳理了意象从我们中国古典修辞学的比喻到西方式的隐喻的一种表达的改变。 李章斌老师对穆旦的分析特别棒。今年是“穆旦热”,连着出了两本很重要的穆旦的传记。穆旦在写作的时候所使用的话语系统,采用的修辞方式,基本上就是西方式的,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种改变,其实跟他所接受的文学教育是息息相关的。当时对他影响最大的是英籍的教授燕卜荪,还有像奥登这些国外的诗人——他一开始接受到的就是西方最前沿的现代主义诗歌还有英美新批评派的影响。 我觉得这两本书,虽然说它是赏析性的,而且很多应该都是基于教学,但实际上在读的时候,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一种很重要的线索。这个线索就是当我们在面对对新诗进行命名,对新诗进行重新建构的困境的时候,如何去连接古典文学传统和西方文学的传统,然后进一步为新诗的研究立法。我觉得这个是特别值得去下一步去继续努力的一件事情。 顾星环: 文本细读其实也不是很新鲜的文学研究和批评方法。新批评派很早就讲过,中国有很多学者都是他的信奉者,比如夏志清。现在的时尚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文化研究和文化批评才成为一种主流。但实际上文本细读它是最接近文学的本真性和审美本位的,而且是一切研究和批评的基础。 这两部著作的个性差别非常大。章斌老师的《新诗细读》更加重视形式分析,尤其是对于声音的研究。他在前言里面就开宗明义,他说,新诗的意义或者是思想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语言和感觉。我想到苏珊朗格曾经谈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她说艺术是人类感受的符号形式的创造。也就是说,她认为,艺术最重要的是感受和形式两个部分。在这两个元素当中,形式又是最首要的,感受的意味是直接融合在形式之中的,合而为一。如果认为内容是形式存在的先决条件,纯属无稽之谈,这样的见解其实对于诗歌来讲是特别重要的。《新诗细读》这部著作几乎每一篇都是这一观念的写照。比较典型的例子如瘂弦的《远洋感觉》,章斌老师在分析中谈论节奏的变化,诗人从平行重复、对称、摆荡,到颠倒循环的节奏变化来体现眩晕感。在章斌老师整个对于声音的研究当中,他最后的一个指归往往是时间性的。在细读昌耀诗歌的时候,他还特别提到钱钟书的一个比喻,“路径绝而风云通”,这是很形象的一个比喻。对于诗歌来讲,真正重要的是在于风云通,也就是说以精妙的形式去融合历史与形式,现实的感受就好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风云。章斌老师也警惕另外一个极端,就是任性妄为地去玩弄词语巫术,使语言变成空转的修辞机器。 如果说章斌老师主要是在文本内部去进行精耕细作,那么颜炼军老师更加擅长的是寻觅文本和文本之间的关联。当然他也很重视语言形式,历史与现实的感受,但是他更加注重的是对某一个作者的创造和接受、写和阅读之间进行一种影响研究兼平行研究。炼军老师在我心目当中一直是具有很明显的比较文学思维的学者。颜炼军老师更加关心就是这些现代汉诗的佳作,它们作为终端的现文本,除了和前文本,它文本之间的联系,重要的是如何孕育出异于前人和他人的个性。 我们这个会叫“文本的细读与突围”。那么我就想到AI时代对于这个文本细读的围剿。AI很擅长学习既有的理论,也擅长就既有理论和通常逻辑做形式分析,归纳既有材料和由此引申的旧问题。但是AI必须基于已经存在的数据库和通常的逻辑,所以它不太可能去创建新的理论,或者去做前所未有、很独出心裁的形式分析,也不太可能去发掘新材料,或者说现有材料做出新的结论。李章斌老师的这个著作就是在形式分析当中做出一些独出心裁的见解。这是没有办法代替的。至于提供新的材料和就现有材料得出新结论,在颜老师的书中可谓是不胜枚举。这两位老师的著作,也是各有各的风格,李章斌的著作有些感性领悟是直击人心的,但是他又可以和严谨周到的理论去做一个自在的融合。颜炼军的行文在封底上写的很清楚,叫行文稳密而不失灵动,真的很恰切。 刘驰: 我是研究古典文献学和古典诗词出身,颜老师的书中有一段话令我感触颇深,他说汉语新诗已经历百年,其合法性至今仍争议不断。刚刚张娟老师也说有同学认为古典诗才是诗,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观念。因为在我的认识之中,只有新诗诗人才是可被看见的。写古典诗词的诗人,几乎是被历史和文学史完全遮蔽。可能大家确实各自面临不同的困境。对于新诗而言,更多面临着一种文学性的合法危机,当代的古典诗词,面临的是一个文学史的合法性的危机。 阅读这两本书,让我从一个外行的角度看到新诗释读的多重路径和多重面向。李章斌老师选择的第一位诗人是卞之琳,他提出“化欧化古”,就是把欧洲的语言意象融化到新诗中,并向古典寻求资源。李老师认为,《断章》除去我们以前说的视角问题,还有一种对称的方向上的想法,我觉得是很有意思的。还有叠词叠句的使用等等,李老师最后概括为“沙尘暴中的音乐”。这个阐释很有诗意。因为在我们阅读古典诗词的时候,韵律的问题没有那么重,古典诗词的韵律更好把握一些。用李老师之前在论文里面的划分,可能属于外部的韵律,像新诗里面很多可能属于一种内在的韵律。外在的韵律是可以找出规律,比较好把握。但是对于新诗的内在韵律,它看不着也摸不着。李老师还非得把这只隐形怪给捉出来。李老师说《一片芳草》运用了大量的古典的意象和语词,昌耀尤其还注意到平仄,这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样,都是运用古典诗词平仄的一个典范。我觉得这个也是非常有新见的。我觉得《一片芳草》它的结构也和宋词非常的像,尤其类似于秦观和周邦彦这一类的诗人。 颜老师的这本书更像是一个人在孤单夜读的时候,自己发现了很多秘密,然后悠然欣慰,妙处又得“且与君说”,要给我们来分享。颜老师不光是注意到古典诗词运用的内在关联,在阐释的方法上也有一些考据的成分。比如说他在诗歌的内部,通过语词的关联、诗的意蕴以及它们的逻辑关系,能够和其他的诗歌“粘”起来。甚至有一些渊源,只有颜老师能够完成。比如说他在考察这个“橘子”这个诗的时候,他说“据笔者与张枣的交往经验”,一般的人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第二点,两位老师在文本之外,又提出了很深的理论的思考。李老师我觉得他的论述更多以诗评为主,兼顾诗法。颜老师,他更多探究诗法层面,比如说语词的关系,我们讲文学史,经常宏观的论述往往就把微观的文学史给遮蔽了,那微观的文学史是什么呢?有时候就是体式的一些演练。颜老师的很多探讨就是这样的一些微观的东西。其中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典故”的问题,我认为是新诗和旧体诗的一个重大问题。旧诗形成了一套非常完整的公共语言,或者说公共符码,包括但不限于典故。新诗的公共语言没有完全形成。如果所有的作家使用的都是私人语言,它缺少公共符码的话,就存在一种可能性——除非我是他本人,不然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一套私人语言是什么意思。我觉得颜老师的书很多就涉及到了这一类的问题。但是我自己是没有太好的答案。 第三个方面是阐释文本的一种方法与体例的问题。我觉得现在新诗的史料学也在发展,阐释学也非常兴盛。尤其是李老师和颜老师的著作出来之后,又增加了很厚的分量。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一些参照。在古代阐释文本的过程之中,大家总结出了很多的方法和定义。那么未来有没有可能新诗也可以做一些创造体例的工作?比如说笺注方法在旧体诗中比较好用,但是新诗里面做得比较少。原因是大家都觉得都还活着,我们没必要去做这个事情。但比如说杜甫当时也没有人觉得必要,到了宋代,他们就发现读不懂的情况下,就要千家注杜。但这时很多大量的本事已经隐没在历史之中,永远不可达到。 韩亮: 这两本书的封面都特别好看。颜老师这本呼应了书的标题。“海豚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是来自宋琳初到巴黎时期的一句诗《夜读》。我对着这幅图展开一些玄想。海豚是被推到背景上的,它是没有具体的面部的。推到前面的是一台吸尘器,但宋琳的诗里面好像是没有吸尘器这个意象,吸尘器是一个很典型的现代工业文明的符号。我注意到这个吸尘器里面的是一群幽灵,宋琳的诗里面写的是幸福的幽灵,颜老师的吸尘器里面是口角流血的幽灵,散落在地上的,好像也有一个幽灵。 实际上如果从西方诗歌史去回溯的话,在19世纪中期以后,当浪漫主义已经成为夕阳余晖,现代主义诗学登场之后,诗人写作所处的就是这样一种现代性的境遇。海豚这个词,在希腊语的词源里面,它有母亲的子宫的意思。颜老师也提到了,海豚这样古老的、充满灵性,而且很聪明的一种生物,是海洋稳定的象征。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之后,知识分子们去大量阅读西方作品的一个象征。海豚所发出的声音和现代文明中吸尘器的嗡嗡作响,可能它们彼此听不懂对方。批评家的作用或许就是破译这种语言的符码。所以读完颜老师的这本书之后,我觉得他的论证要成功实现的是这个体系之间的意义贯通。他的方法论是具有典范意义的。他把新诗放在了一张古今中外编织的网络上去关照。他在这个批评话语上也创造性地使用了古代诗论的资源,这一方面为阐释提供了更为多元的理论知识;另一方面也重新激活了传统文论的生命力。我想古典文论的生命力,它不应该仅仅只在当代的研究者的论文里面,而应该在尝试的有效性上。如果它能够用来阐释新诗,恰恰证明它是活着的。 从颜老师的文章中,我能够体会到,他为了解读一句诗,要去经历很多的生活,领受很多人生的机遇,看很多的书。比如张枣的“橘子”这个意象,颜老师他就很细腻地从古典诗学的资源,从现实的土地分布,乃至元诗的角度去细细的剖开这只橘子。对于读者来说,这也是一个梦想的整个展示。我想这其中固然有批评者自身的这样一个天赋,包括和诗人本人的交往。但也是一项持久的劳作。 李老师的这本书,封面上是一个人造的木马,然后在封底上还有一个非常活泼抽象的马,我不知道是不是对于词语的关系的一种隐喻。新诗从诞生之初就经常遭遇读不懂的指责。如何读懂一首汉语新诗,这对读者或者是研究者来说,到今天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老师的这本书能够帮助读者,帮助研究者去走出这样一个解释的困境。他精选了七个在新诗版图上地标性的诗人,而他们的诗都不是特别好懂。李老师对于诗歌的声音的系统性研究,我觉得还是非常具有开创性意义的。他从声音与节奏的角度精微地阐释诗歌,由深入易,经由声音去发现那些沉默的字块未能完成传达的诗意。 李老师非常创造性地在诗和史之间构筑了一个具有充分弹性和包容性的话语空间,因此他就能够跳出在现代主义诗歌研究中常常存在的简单的影响接受的直接判断,来凸显诗人自身的历史观念和他们的诗学创造性。更加重要的是,李老师的研究没有停留在语言的表象上,而是深入探究语言背后的观念和诗人的精神世界,也就是语言的生成机制的问题,我觉得都是非常深刻的。近些年,李老师的关注点转到了这个新师的韵律研究上。韵律不仅仅是一个形式问题,实际上也是关涉到语言内部奥秘的问题。李老师的研究非常系统性地回答了新诗到底有没有韵律,再到近些年的伦理学维度的一些探讨,比如说关注诗歌中的个人和群体的关系,去反思当代诗歌写作中的自我中心主义、语言中心主义等等。某种意义上说是先是要在语言之内航行,然后又走出语言自造的神话。 徐黎明: 阅读的印象里面比较深刻的是章斌老师对于东西古今的一种自如,这当中非常精彩的部分是他结合具体的经典文本,对于诗歌的声音和节奏进行了解读。因为对于我来讲,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脉络。大概在30年前,我已经去世的老师洪廷善先生在韩国的学术界提出了一个观点,他认为,不应该把崔南善的《大海致少年》作为韩国新诗的起点,而应该是朱耀翰的《焰火》。他主要是从声音和节奏,而不是从分行,或者是意义,甚至是抒情主体出发作为判断新诗的标准。我的老师一直想做的工作就是如何从声音和节奏出发,对韩国的文学史及现代文学史进行重构。我自己一直希望在对韩国的新诗的节奏进行研究的同时参考中国这方面的著作,很欣慰地从章斌那儿读到了非常多关于新诗的声音和节奏研究的论文。 章斌说的声音,韵律或者节奏是声音在时间上的分布,包括他对于韵律、格律、声律、节奏的非常细致的、精确的区分,这些都给我非常大的启发。大家都知道声音非常重要,而章斌在这个部分做了非常精密精确的分辨。这些在这本《新诗细读》里边,结合着具体的文本,就会有更好的一些呈现。他的学术帝国,呈现出一种帝王式的、正大开阔的气象,同时又有一种在记忆上的、缜密的、厚实的、精深的操作方式。如果说阅读著作的时候有一点遗憾,或者说贪念的话,有两点。一个就是韵律是以声音为主的,而我们在读这种以文字为载体的这本书的时候,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个东西的。所以期待有一天能够听到音频或者视频的东西。第二个遗憾就是对于古今的连接。比如有一首诗,我很喜欢《月亮上的新泽西》他讲里面的时间的丧失感,新泽西对于这里边的人来讲,他已经不具有历史性,不具有创造性,不具有情感的连接和意义了。这种解释其实非常的妙,章斌用了一句李商隐的诗,这首诗其实是很常见的一首诗,但是放在这里面立刻就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月亮上的新泽西”,点得非常透。我比较遗憾的就是,其实也可以用时间的丧失感等等阅读《月亮上的新泽西》的方法来重新来看“嫦娥应悔偷灵药”。这其实是因为形式上的一些限制导致的。 我们看到颜炼军老师在讲卞之琳的《距离的组织》的时候,就会有非常多的古今中外的纵横,差不多做到了一种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讲述方式。我们在里面读到了马拉美对于妹妹的悼念,读到了《复活》的开篇,读到了诗经的风雨……这些都构成了对于卞之琳解读的工具。而且更有趣的是,比如颜炼军老师在解读多多时,从批评理论的资源上借用了刘勰。在使用这个古老的工具的时候,它不光用这个工具来解剖现在的东西,同时它把这个工具“附魔”了,就是重新提升了它的能力。而在文章的写作中,常常能感觉到他的压缩的内在怎么样突然间迸发出来,有一下子打入文本的内部,打入之后它才有一种拆解。拆解结束之后,我们注意到在最后的时候总是做一个组装。 蒋成浩: 首先有一个现象,就是我们读当代诗歌,尤其是新时期以来的这个诗歌,诗歌的语言的字面意思我们都懂,但是整合起来,整首诗的意思往往让我们感到非常费解。当然,诗歌的这种隐喻的晦涩,也是一首好诗必要的必要的质素。也正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新诗的细读就更有其必要性。细读它是一种发现与阐释的能力,而阐释又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阐释的限度问题,阐释的范围问题。 那么,如何通过寻找文本的缝隙来把握住阐释边界?读李老师和颜老师这两本书,我首先想到的是现代阐释学之父施莱尔马赫的一句话。阐释首先要理解得像作者一样,其次理解得比作者还要好。那么两位老师的细读能力,首先体现在知识结构的丰富上面,面对他们要细读的诗歌文本,他们在释读的过程当中能够洞穿语言意象背后的思想资源,既能够从纵向的时间当中发现中外诗歌传统的现代转换,然后又能在横向的比较当中来定位中国现代诗歌的美学价值。 颜老师在解读《距离的组织》时,围绕其意象,从历史语境和语言本身切入,长集中西文学传统。李老师对穆旦诗歌的研究非常深入,他通常能够通过诗歌的文本,通过诗人的隐喻结构挖掘出背后域外的思想资源,在释读诗歌的方法上,他借鉴了语言学、音韵学还有哲学等知识门类。比如在解读穆旦的《我》中,他通过对西方诗歌传统中子宫这种隐喻性的表达的梳理,以及柏拉图会饮篇中关于爱情完整性的哲学建构,从而把握住了穆旦这首诗传达的一个核心的意志,对生命完整性与爱情的这种追求。 不只是一种知识性的拼贴,他还要从这种丰富的知识资源当中凝练出非常深刻的思想,并且以充满自信的诗的语言表达出来。这一点,我觉得是颜老师和李老师的一个共同之处。 文本的细读,它必然也是研究者他个人的思想、情感、才情和洞见的一种投射。通过他们的引导,我能够感受到这种哲学思辨的趣味。所以我觉得这是诗歌,尤其是诗歌细读过程当中的两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个就是有丰富的知识结构,其次又能够从这种知识元素当中提炼出一种诗学思想,尤其是那种形而上的、充满直觉思辨的这样的一种诗学思想。我觉得这是两位老师带给我最深刻的一个感受。 谭宇婷: 颜老师释读《颓败线的颤动》,我也对这个文本很熟悉。有一段时间我也一直在看鲁迅和日译俄国文学,但是我没有发现这些研究点。所以我觉得颜老师他做了很多我想做但是我做不出来的东西。然后第二就是,有时候我们说“海豚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们去解读一个文本,可能不仅靠一些知识性的普及。有一些知识你可能得触及到,你才能把它做出这种研究的生产点,或者说新的发电。但有时候你在被一些文本触动的时候,可能就是你的一些生命体验。 我开始看到这个标题,“海豚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的时候,我想到的反而是马尔克斯。他有一句话叫小说是用密码写作的现实,你怎么去解读这些密码,怎么去解读这些语言,有时候对这个创作者本身来说,他们写的反而可能是他们的现实。就比如说就是有一个拉美作家,他写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妇女她要死了,她在死前告诉她的儿子,告诉他的儿子说你爸爸是谁,你去某个村庄找你的父亲。他在他妈妈死了之后,就一路去找他的父亲,找到发现村子里都是他的家人,为什么呢?因为他爸爸是那个村子的地主恶霸,然后把那个村子的女性都给破坏了。那些小孩儿全是她的兄弟姐妹,但这其实就是他们当时的一个现实。 马尔克斯的一个朋友看到这个小说,拿着拍到马尔克斯的桌上。他说你看小说就是要这么写。我在看的时候,就在想,其实有时候现实就是比小说更像小说,比诗更像诗。我们在去看一些文本的时候,可能要关联就是自己之前阅读到的知识谱系。在某个时刻,你可能也会对自己的这种生命体验产生一定的关联。 杨万光: 我很喜欢颜炼军老师“搭个楼梯,接诗下凡”这样的一个说法。我觉得这个文本细读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路径,在整个新诗的批评系统当中,很难找到那种在文本的细读方面很经典的著作。所以说从这个方面来讲,我觉得是两位老师去做这个尝试是非常有意义的。 我接下来说一些批评,章斌老师的论述很多时候就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可能是受限于篇幅;颜老师虽然说纵横捭阖,但有些东西有点过于偏窄,最后可能导致有点偏于趣味化。我们现在很多时候太偏重于微观史的东西了,但一个整体史的叙述也包括任何部分。不光是我们的学科如此,包括社会学、历史学都存在这样的一个问题。我觉得还是要警惕一下。 王亚: 我讲一讲这两本书对我的启发。《新诗细读》,这本书做的是更基础的一些工作,针对一首诗进行一个新批评式的分析,实际上是建造了一堵墙。但是这堵墙它可以移动到其他的地方,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导读工具书来看。颜老师的书,都是完整的文章,就像一个建造好了的一个房子,这是两种写法,颜老师写的文章也给我很多写法上的收获。 我自己写诗受到肖水的影响,喜欢写那种故事诗、小说诗。它是一个比较明显的脉络放在里边。有时候怕读者不理解也会有一种自解的冲动。要相信后来的阅读者,因为这样子才更有利于诗歌生发出多艺的美。就像曼德尔施塔姆说的捡漂流瓶,李老师和颜老师就是这样漫步海边,捡到诗歌漂流瓶的一个接收者。 杜鹏: 这两个批评家都可以通过几段的文字,迅速的建立起一个批评家形象。这个批评家形象的建立,我觉得是非常难得的。尤其在这样一个人工智能都可以写文学批评的一个时代。很多人写了很多文章,但是他始终建立不起来一个不应该形象。 我想简单概括一下这两个批评家的形象。炼军老师是一个生活家的形象。刚才有同学觉得颜炼军老师的文章有一些趣味化,但正是这个趣味化最吸引我。章斌老师,我觉得他是另外一种批评家形象,绝对不是慈父型。他的批评家形象在我心目中更多的是一个探险家的一个形象。——我要去攀登某一座高山,而且我不走大道。这两个人最打动我的也都是成功塑造了属于自己的批评家形象。 郭幸: 两位老师的作品都并非提纲挈领地抽象出关于新诗细读的方法,但是无疑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新诗细读》篇幅短小,着力于声韵,进行深入浅出的文本细读,《海豚》则更像一本论文集,旁征博引。《海豚》提供了很多读书的方法,对比式的、知人论世的、历史的、西方文论的,还有中国古典文论的,像用隐秀这样的论法去谈论多多的诗让我们学到很多。颜老师有很强的文体意识。他的语言很美,读起来是一种享受。刚刚几位老师也讲了,我觉得他是可以脱离于所解释的文本,独立出来作为一个文学作品来看的。 在分析多多的这篇《隐秀和晦涩》当中,我注意到颜老师对于马这个意象的提炼。他准确把握了诗人的创作心理,这是一种拒绝典故的一意孤行的方式。但是颜老师也指出这样做可能会带来的问题,就是可能会造成过于个人化的晦涩。这一点对我的启发很大,因为很多人觉得生僻的典故对于读者而言是晦涩,但是往往忽视了过于私人化的经验,也可能造成沟通上的障碍,这两者都面临一个前文的问题。 从历史上看,马和人的关系是亲近的、协同的是,所以人对马的心理也暗示着人对自身生命的关照。我觉得多多使用马,还有别的缘由。多多的马,集中于马的两个部位,一个是头,一个是眼睛。我觉得马头是一个生命力的象征。这个头我觉得也是他童年时期对于父母劳作的背景的观察。同样的,他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头也会率先低下。然后另外一个就是马的眼睛,马、牛、羊这些动物都是没有强烈的攻击性的。比较温和和沉默,这和它是中所构建的父亲的承诺的认可也是类似的,是一种负重的操劳的形象。 《新诗细读》这部作品很多地方给我启发。章斌老师对于新诗律的研究是一个非常细致的工作。因为很多对创作者而言,声律的设计可能是下意识的。新诗细读不仅是一种互动,也是个人对于文本的再创造。感知能力和描述能力是做好文本细读的两个前提。 颜炼军: 大家的溢美,对我们来说是鼓励;大家没讲出的批评,或者说像万光那样讲出来的批评,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好的一个提醒,也非常激动,当听到大家谈到跟自己非常共鸣的地方。同时也非常感谢新文学研究中心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非常热烈地迎接我加入团队。章斌兄最近出的新诗节奏研究的专著《“声”的重构》,我这两天在看,也很受启发。那我们就不如相互砥砺,相互学习,非常感谢大家。 李章斌: 很惭愧,我这本小书,其实其实本来是一个教材,无甚高论。当然了,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灌输在里面。不管是在上课过程中,还是在听大家不管是溢美还是批评的意见,我都感觉到解读诗歌,它既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也就是“危险的事情固然快乐”。有的人说解读诗歌,就像掰开花朵一样,是会毁了它的,我觉得这对于所有的诗人、诗歌批评家都是一个警惕。我们要警惕会不会把这首诗歌给毁掉。但另一方面,确实诗歌很多都很难懂。刚刚刘驰说没有什么公共的符码。所以我们作为批评者身份,也不得不勉强承担解释的任务。所以我自己在写书的时候,希望它通俗易懂,不要搞太复杂。当然了,还有一个小小的一个考虑,我的解读文本也跟我最近几年读的一本书有关系,伽达默尔的《谁是我,谁是你》,这个人比新批评还要新批评。他阐释学的策略说策兰坚持诗已经被置入其本己之中,与创作者一刀两断。所以,若只去理解诗人无需做诗就能说清楚的东西,理解还不够。他的意思是什么?诗人的生平,使用的典故通通都不要管了。他还说了另外一句话,每位读者都能像接受建议一样,领受被语言姿态唤醒的东西,这样理解就达成了。这两句话都是我的教条。 我们解释诗歌像一些手语的翻译者,在一群语言疯子和一群语言聋哑人之间进行勉为其难的沟通。如果说能像伽达默尔那样,把语言姿态唤醒出来,那是了不起的成就。当然了,就是因为公共符码的缺失,确实读诗变得很困难。 我最近在提一个概念叫交流的诗学,就是说我们要考虑哪些东西是诗人和读者之间可以共享的。这个共享的东西,它是灵活推动的,包括我们解释者也是推动力量之一。我为什么那么着迷于声音节奏的研究?我想把这个东西变成一个可以共享的东西,它不是一个私人密码,它是变成一个公共符码。我也是受到刘大櫆一些说法的启发。他说,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这是我的一个研究路径。那么具体怎么样构建这个路径?就是我觉得这是人各一词的,其实很多人可能其实都有不同的理解。我就想到一个比喻,作为一个解释者,我觉得有点像是在一个沉默的两岸,想要构建一道桥梁,可能有很多种结果,但即便是最坏的一种情况,那也不亦乐乎。解释本身有一种乐趣,好像你听别人错误地猜了一道哑迷。即使猜错了也很好玩。所以我想这也是解释的一个乐趣。
20年代的时候,吴宓和梅光迪在南京大学筹划的一场实验,说要把西方文学和东方文学结合在一起,所以建了中国最早的一个比较文学系。他们觉得世界上不存在什么东方文学和西方文学,只存在一种叫做文学的东西,这是非常美好的愿望。南京大学的新文学研究重心汇聚了优秀的人物,似乎也能出现一番新的面貌。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版权所有: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苏ICP备10085945-1号 南信备83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