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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元峰 || 甲乙村

发表时间:2019-12-24阅读次数:66

傅元峰:南京大学教授,诗歌评论家。


我到过那个黔南深山里的小村吗?住在木楼上一个叫做“古诗十九首”的房间里?和那个名叫梦亦非的人喝酒谈诗?直到月亮高挂在群山之巅?书架上放满了这位乡绅的著作,桌上有白茶,大约饮用的人到场时在第四泡,而桌子上放着一束新采的彼岸花?


世界上只有一束彼岸花,凌乱而有秩序地开放,在线性之间充满连缀,但又每条联络不上。


2015年底,母亲去世几个月后,我大逆不道,出入娱乐场所,看了一部电影,叫做《寻龙诀》。生死相接的彼岸花作为灵媒出现以后,美丽的知青丁思甜复活了,胡八一穿越了生界,想要追随而去。


思念非常险要,必须叫醒那个深陷其中的人。


在南京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母亲一会说冷,我给她盖上被子和我的上衣。一会说热,我给她拿走被子和衣服。医生和护士没有更多办法了,他们看我做这件和医疗无关的事。但很快,她就昏迷了。我知道那个时刻到了,就把右手放在她的额头,像我小时候每次发烧,她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那样,左手握住她的手。我的手心感觉到她最后额角的轻微一抬,算是告别。


料理完后事,我挑选了几张母亲的照片——正面,侧面,背面,去常州寻访一位民间雕塑艺人,为她塑像。那位王老先生赶忙把下跪的我搀扶起来,说这种事没听说过啊,我来塑,我来塑。


当晚,我和他一起喝了几杯。在他楼下,他的脚踩了踩地说,人还不如一粒沙子啊。


两个星期以后,他说,像塑好了,来看。


我路过了母亲,没能认得出来。那个泥稿是完全的精神模拟,并不慈爱。我娘性格里有离断的气度,作为长女,处事果决。泥稿上的神情是有这个的,我不能说它不是我的母亲。


王老先生说,先吃饭吧,饭后我带你去看另一个。


然后去了凤凰工艺美术院,在白士勇先生的工作室外,隔着玻璃,看到母亲正等候我。泥稿还在创作之中,头颈处有干裂的痕迹。我担心干裂会加剧,想把它抱回南京。白老师说不急,我还没有完成。


翻铜做了两次,白老师才满意。他留一尊,我请一尊。因为这尊塑像,我们成了亲兄弟。清明节前夕,我到南京布料市场扯了一块最好的红绸,去请母亲。妹妹也从蒙山找了一块石头作为塑像底座,四周刻上我写给她的诗句。母亲的墓园落成了,托梦给妹妹在那边冷,我们上坟就给她焚烧一床崭新的棉被。烟火很大,我们被火光包围,不再是穷途末路的游子。


在甲乙村,炊烟袅袅升起。酒酣之时,梦亦非的母亲出来给嘉宾敬酒。我干了一大杯。尔有母遗,繄我独无。


在甲乙村,诗人们宿醉未醒。我和一位水族兄弟早早起来,看甲乙村群峰之上的日出。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山村,很有些古旧的建筑,住起来可能不好住了,但看起来十分好看。甲乙村的人都起来饮马磨豆子,而我去看那些雕花的门窗,破败的门楣。遇到一位大妈,看我的看。我说房子漂亮啊。


漂亮是什么事物?我打开梦亦非的一首诗:“空间不是地址。地址是故乡/记忆、收信之处,早已被空间替换。”甲乙村,一个地址中的所有漂亮,使我迷惑。在群山之中,我和唐亚平穿梭了很久,才走出了这个地址。


我晕车了。唐亚平递给我几粒药丸,让我含着。我睡了一会儿,到了龙洞堡机场,我说你这个药真管用。唐亚平说,是治咽喉炎的,这瓶都给你吧。


到了和园,我到了还没有搬完的家。躺在地铺上昏睡了一个下午。醒来,天已经黑了,起来给母亲上香。我的日常生活缓缓地朝向宝华镇流动,在十公里的路程上,单薄地铺开。在甲乙村的微信群里,人们互相告别。我想起一直不知道合影里一位红衣女子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在甲乙村,我在木屋的窗户拍照,唐亚平让她在窗外做帮衬。


我看了看从贵州带回的东西,狗屎糖的布袋,苗银的记忆,龙洞堡的山势,竟没有一件是甲乙村的。最后,滚出来一罐绿茶,是梦亦非做的。梦亦非,是甲乙村很有想法的乡绅。他刚刚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做民宿的,在甲乙村一直依偎在梦亦非身边,没有说话。唐亚平说,那年梦亦非来到我的家里,是来借钱印民刊的,一直不说话。就坐在那里。


彼岸花也没有说话。诗人在甲乙村言语滔滔,但正如彼岸花错综复杂,一直并未真正开口说话。后来王老先生问我他为我母亲做的那尊泥塑的下落,他的建议是花岗岩,问我塑了没有。我说塑了。


我说了谎。它长久停放在地下室里,并未翻塑。和王老先生送我的一幅画——赵氏孤儿,上有一位金刚怒目的母亲怀抱婴孩——一起蒙尘。后来泥稿完全开裂。我把它抱起来,扔在草坪的一块洼地上。在逃亡的路上,我听到了它的轰然巨响。


转载自《碧城Hestie》微信号,2019年12月21日